汉祚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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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蓟城南门焚书

蓟城的春寒比往年更料峭些。

镇北将军府的青铜火盆里,慕容廆那封盖着狼头火漆的密信正化作灰烬。

陆昭望着跃动的火舌,指尖摩挲着案上那具新制的曲辕犁木模。

三日前涿郡良乡的泥水仿佛还沾在衣摆上,那些老农捧着新犁涕泪纵横的呼声犹在耳畔:

“将军活我!”

“将军真要赌这一局?”

武昭掀帘而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夜巡的雪粒。

她将洛阳地图铺展案头,朱砂勾画的十常侍府邸如一张猩红的蛛网,却在触及陆昭背影时放轻了脚步——他正捏着一穗干瘪的麦粒,那是从鲜卑细作衣襟里搜出的,幽州田垄间被盗走的秋种。

“张让已见‘密诏’,此刻怕是要咬碎了牙。”

她将麦穗接过,指尖一捻,碎屑飘入火盆,

陆昭没有抬头。他伸手拨动木模的犁铧,冷铁与檀木相击的轻响里,慕容廆密信里的狂言犹在耳畔:

“……汉皇子入帐日,当剜心以祭昆仑神……”

“不是赌。”

他突然攥紧犁柄,木刺扎进掌心,

“我要让天下人看清——究竟是哪边在吃人,哪边在养人。”

慕容廆的使者踏着晨霜而来。

九匹纯白河西骏马拉着鎏金轺车,车前悬七颗风干的汉军首级——皆是三日前代郡斥候的人头。

鲜卑使臣秃发阿伏干披着狼裘端坐车中,左耳垂下的青铜狼牙坠子叮当乱响。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蓟城南门,嘴角浮起冷笑。

昨夜探子来报,陆昭竟在幽州各郡分发新式耕犁,简直愚不可及:

“汉人将军不去磨刀,反倒种起地来了……”

“鲜卑使臣到——”

瓮城两翼的幽州突骑同时举戟。

铁器破风的铮鸣声中,秃发阿伏干昂首下车,却见城楼上空无一人,只有数百幽州百姓挤在甬道两侧,扛着锄头、拎着鸡鸭,仿佛赶集的农人。

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白雾裹着麦香漫过鲜卑人的狼裘。

“陆昭怯战至此?”

秃发阿伏干嗤笑,刀柄上的狼牙磕出轻响,“竟让贱民充作城墙……”

“陆昭何在?”

他甩开汉礼,按刀厉喝,“我奉大鲜卑狼主之命,来取汉家皇子!”

话音未落,马蹄声破雾而来。

百姓如潮水分开,陆昭未着铠甲,一袭青衫策马缓行。

马背上横放着那具曲辕犁木模,犁尖还沾着涿郡的春泥。

武昭骑马紧随其后,怀中抱着三卷《汜胜之书》——那是她半月前带人重新编纂的,发髻间一支银簪随颠簸轻晃,簪头的雀鸟喙尖正对秃发阿伏干咽喉。

“你要的皇子在此。”陆昭勒马,扬鞭指向东南。

秃发阿伏干下意识按刀,却见对方所指处,十几个幽州孩童正在田埂追逐嬉闹。

为首的小儿头戴草叶冠,挥着木剑高喊:

“朕乃大汉天子,胡虏速速跪拜!”

人群爆出哄笑。卖炊饼的老汉将最后半块饼塞给那孩子:“陛下,赏口饭吃吧!”

“陆昭!”秃发阿伏干的刀终于出鞘,“你敢戏弄大鲜卑……”

寒光乍起。

陆昭突然挥鞭卷走秃发阿伏干的刀,反手将一卷帛书砸在他脸上:

“回去告诉慕容廆——要战便战,拿百姓当筹码的,是畜生!”

那帛书落地展开,赫然是慕容廆亲笔密信。

篡改后的“杀刘协,嫁祸陆昭”八字朱红如血,边缘还盖着鲜卑狼主金印。

秃发阿伏干浑身发抖。

他当然认得狼主印信,却想不通密信怎会落入陆昭之手。正待狡辩,武昭忽然击掌三声。

“带上来!”

玄甲卫押着三名鲜卑细作走出人群。他们昨夜潜入蓟城企图盗取曲辕犁图纸,却被武昭故意放至府库才擒获。

最年轻的细作突然挣脱桎梏,用生硬的汉话嘶喊:

“将军饶命!我等奉命来毁农具,慕容廆说幽州丰收则难攻……”

陆昭抬手止住他话头。

“割耳。”

刀光闪过,三名细作左耳落地。

武昭亲手将血淋淋的耳朵装进锦盒,笑吟吟递给秃发阿伏干:“使者莫急,你的礼还没收呢。”

人群开始骚动。

卖炊饼的老汉认出细作中有个灰眼少年,正是三日前在良乡帮忙扶犁的“流民”,顿时红了眼:

“畜生!陆将军分你饭吃,你反来毁我们的犁!”

一筐烂菜叶砸向秃发阿伏干。

“杀了他!”

“把鲜卑狗赶出去!”

陆昭抬手压下声浪。他下马走向秃发阿伏干,靴底碾过那封密信,从怀中掏出真正的国书——慕容廆提议以千匹战马换刘协的那卷。

“听说草原上的狼,闻到血味就管不住爪子?”

他抖开国书,突然按着秃发阿伏干的肩逼他跪下,“那你看清楚了——”

火折子擦亮,烈焰瞬间吞没帛书。

“汉家的骨血,不是用来喂狼的!”

火舌舔舐国书的噼啪声里,武昭悄悄退至城楼。

她望着瓮城外某处屋顶的闪光——那是她安排的弓弩手,弩箭上绑着特制的响哨。

是时候了。

一支鸣镝突然射向秃发阿伏干的轺车。

九匹河西骏马惊嘶人立,拖着燃烧的车架狂奔而去。武昭在城楼上“惊慌”高呼:“护驾!有刺客!”

预先安排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出。

“我的儿啊!去年就是鲜卑人把他掳去祭天了!”

“将军不能送皇子,送出去就是喂狼啊!”

人群彻底沸腾。

老农们举着昭明犁,妇人们抱着婴孩,将秃发阿伏干团团围住。

陆昭趁机跃上马背,湛卢剑铿然出鞘:“三军听令!”

瓮城两侧的幽州突骑轰然应诺。

“凡幽州子民,皆为我手足!今日若有一人伤于胡刀——”剑锋指向秃发阿伏干,“本将军亲率十万骑,屠尽弹汗山!”

“屠尽弹汗山!”

“屠尽弹汗山!”

声浪震落檐上积雪时,武昭已绕到秃发阿伏干身后。她指尖寒光一闪,鲜卑使臣的左耳悄然落地。

“狼主问起,就说是曹操的人干的。”

她将耳朵塞进秃发阿伏干衣领,声音甜如蜜糖,

“对了,回程路过五原郡小心些,并州最近……闹马贼呢。”

当秃发阿伏干的残车逃出居庸关时,薛仁贵正在代郡城头擦拭箭簇。

“将军,鲜卑人把烽火台点起来了!”

他眯眼望向北方此起彼伏的狼烟,反手将三支鸣镝箭扣上弓弦。

晨光给白袍镀上金边,箭尖所指处,轲比能的苍狼大旗隐约可见。

“传令。”

弓弦拉满的铮鸣中,他想起临行前陆昭与武昭并肩立于田垄的背影,“今日这一箭,要射穿狼王的咽喉!”

鸣镝裂空,一场震动北疆的史诗血战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