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人物类述之一
(一)两庑先儒
全国各地的孔庙(文庙)大成殿两侧有两排长长的廊屋,称为“东西两庑”。“庑”即正堂周围的廊屋,这里是奉祀孔门弟子及历代儒家代表人物的地方。
入祀孔庙两庑的人物,有“先贤”,主要为孔子的弟子以及孔子所推崇的同时代贤人;有“先儒”,主要是历代对传承和阐发儒学有卓越贡献的人。从东汉到清末,经过历代的增减替换,孔庙两庑供奉的先贤、先儒共156人。在尊孔崇儒的封建时代,身后能从祀孔庙,陪孔夫子享受后人的祭祀,是儒学信奉者至高无上的荣耀。而在孔庙“两庑先儒”的行列中,就有两位桐乡人,一位是辅广,另一位是张履祥。一个县,历史上曾有两位先儒从祀孔庙(文庙),这在全国也是少有的。
辅广(正史提及)
(一)
辅广,字汉卿,号潜庵,南宋中前期时人,具体生卒年不详。父名逵,字彦达,赵州(今河北赵县)人,高宗南渡时,在名将杨存中麾下任职,累立战功,官左武大夫、邵州防御使等,知泰州,称能吏。先寓居崇德之永新乡,后至邑之西郊,遂为崇德人。有四子,辅广为其第二子,以父荫授保义郎,后转忠训郎,卒后赠朝奉郎。辅广自少即勤学,一生治学孜孜不倦,喜爱研读周敦颐与二程之学说,四次参加科举考试均不第。先从吕祖谦游,身处世俗之境,而能洁身自好,是吕氏门人中之佼佼者。吕祖谦去世后,辅广拜朱熹为师,问学于朱熹甚多。据《朱子语类》记载,辅广向朱熹问学的问题遍及四书五经的各个部分,内容达四百三十八条之多。辅广的学术与修行均深得朱熹器重,师徒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有七封信后来收入朱熹文集中。宁宗庆元(1195—1200)初,朱熹所倡之学被官方斥为“伪学”,并予禁止,其时朱熹门下弟子纷纷解散离去,唯有辅广独不畏怯,不为所动,居住在太学附近以侍奉朱熹,在学术主张上坚决维护朱熹的地位。
宁宗“嘉定更化”时,当政者以卫道扶世有功而推荐辅广入仕,他竭力推辞,止就“祠禄”闲职。其间多次上书,谏言得失是非,内容颇为切实,但终未得采纳。后自祠官报罢,他归隐语溪(崇德),匾其堂曰“传贻”,名其书斋曰“潜”,潜心著书研学,讲课授徒,传播弘扬朱子学说,正所谓“传之先儒,贻之后世”,于是人们就称辅广为“传贻先生”。
辅广先后师从大儒吕祖谦和朱熹,他的言行、著作及思想在当时及后世有较大影响。清黄宗羲著、全祖望补的《宋元学案》一书,为辅广立《潜庵学案》,其顺序仅排列于蔡元定和黄榦之后,可见他在朱熹众多弟子中地位之突出。然而,《宋史》却没有为辅广列传,令人遗憾。
(二)
当然,《宋史》有提到辅广之处,但不多,共四条:
(1)《宋史》卷四百三十《张洽传》:
张洽字元德,临江之清江人。父绂,第进士。洽少颖异,从朱熹学,自六经传注而下,皆究其指归,至于诸子百家、山经地志、老子浮屠之说,无所不读……所交皆名士,如吕祖俭、黄榦、赵崇宪、蔡渊、吴必大、辅广、李道传、李燔、叶味道、李闳祖、李方子、柴中行、真德秀、魏了翁、李埴、赵汝譡、陈贵谊、杜孝严、度正、张嗣古,皆敬慕之。
(2)《宋史》卷四百三十七《魏了翁传》:
魏了翁,字华父,邛州蒲江人。年数岁,从诸兄入学,俨如成人。少长,英悟绝出,日诵千馀言,过目不再览,乡里称为神童。年十五,著《韩愈论》,抑扬顿挫,有作者风……丁生父忧,解官心丧,筑室白鹤山下,以所闻于辅广、李燔者开门授徒,士争负笈从之。由是蜀人尽知义理之学。
(3)《宋史》卷四百一十四《董槐传》:
董槐,字庭植,濠州定远人。少喜言兵,阴读孙武、曹操之书,而曰:“使吾得用,将汛扫中土以还天子。”槐貌甚伟,广颡而丰颐,又美髯,论事慷慨,自方诸葛亮、周瑜。父永,遇槐严,闻其自方,怒而嘻曰:“不力学,又自喜大言,此狂生耳,吾弗愿也。”槐心愧,乃益自摧折,学于永嘉叶师雍。闻辅广者,朱熹之门人,复往从广,广叹其善学。嘉定六年,登进士第……
(4)《宋史》卷二百二《艺文志一》:
辅广《诗说》一部。
上引《宋史》(1)至(3)条,是从学侣和弟子的角度提及辅广。
张洽与辅广同学于朱熹门下,两者是学侣关系。张洽曾任县尉、参军、知县、通判等基层官职,颇有治绩。后升为秘书郎、著作佐郎、直秘阁。《宋史》称他“平居不异常人,至义所当为,则勇不可夺。居闲不言朝廷事,或因灾异变故,辄颦蹙不乐,及闻一君子进用,士大夫直言朝廷得失,则喜见颜色。”《宋史》列举张洽所交名士二十人,辅广在其列,这说明辅广不是等闲之辈。而在这个名士群体中,有不少也是辅广的密切交游者,像黄榦(曾监石门酒库)、赵崇宪(赵汝愚子)。除了同出朱熹门下,该群体还与崇德(今桐乡)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魏了翁是辅广的挚友。登进士,历任多职,以端明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督京湖军马,位列宰执,卒后赠太师,谥文靖。他们俩相识于都城临安,因辅广师从朱熹久而得老师真传,故魏了翁常与辅广一起熟读体会朱子的言语文字,加深对朱熹之学的理解。后来魏了翁外任地方官,辅广就把相关资料都给了他,这对魏了翁后来广泛传播朱子学说帮助很大。
董槐是辅广的学生,在门下众弟子中,他是佼佼者。登进士,历任广德军录事参军、户部侍郎、广西运判兼提点刑狱、工部侍郎兼转运使、兵部侍郎兼给事中、参知政事等职,终拜右丞相兼枢密使。朝野闻名,卒谥文清,赠太子少师。董槐青年时入辅广门下,品行多受教诲,终成大器,折射了辅广深受其师朱熹的影响,尽心尽力于教育提携后学,卓有成就。
上引《宋史》第(4)条,则是从著作成果的角度提及辅广。
辅广生平著述甚丰,据《宋元学案·潜庵学案》记载有《四书答问》《四书纂疏》《六经集解》《诗童子问》《通鉴集义》《潜庵日新录》《师训篇》。此外,辅广还参与了《晦庵先生语录》《朱子读书法》的编集成书,后者主要出于辅氏之手,《四库全书总目》有录。
遗憾的是,由于辅广的著述没有及时结集传世,致使大部分著述归于亡佚,完整传世的仅有《诗童子问》一书而已。《宋史》卷二百二《艺文志一》所列“辅广《诗说》一部”,应该就是《诗童子问》。
《诗童子问》,又名《诗传童子问》,是辅广为朱熹《诗集传》羽翼阐释之作。基于师说而有所发明,但不敢专为己有,故采用“童子问”的著述方式撰成书稿。相传时人藏其书如获至宝,视为秘本,足见其学问影响力。《四库全书》“经部三·诗类”收录此书,《四库全书总目》卷十五“经部十五”有提要。
(三)
纵观辅广的生平与成就、地位与影响,《宋史》未为其立传显然有遗珠之憾。
尽管辅广的生平史料甚少,著述也未能完整传世,但其弟子后人、历代学者及地方官员士绅,都十分敬仰他的人格,推崇他的学术与贡献,一直做着传播与纪念之事:
咸淳五年(1269),时任崇德知县家之炳重修辅广的讲学之所“传贻堂”,并请郡守文及翁撰《传贻书院记》,传贻堂正式称为书院,薪火相传,一直沿称传承至清末。
咸淳七年(1271),辅广的重孙辅政首次刊刻了《诗童子问》一书,保存了后世仅见的辅广的一部完整著作。
辅广著述的内容和观点得到广泛引用;辅广的学说、品行、育人成就得到广泛论赞。
明代隆庆丁卯(1567)举人、邑人胡其久,力请修复传贻书院,并编成《宗辅录》(又名《语溪宗辅录》)四卷,辑录汇集辅广之格言、遗训等内容,以泽存先贤之传贻。
清代学者黄宗羲所著并经后来学者考核补遗的《宋元学案》一书,其中的《潜庵学案》,撰写了辅广传略;选录了辅广言论;介绍辅广的学侣、门人及学说传承者;考辨相关文献与史实,成为辅广研究的重要文献。
光绪四年(1878),由石门县令余丽元、邑绅刑部主事徐宝谦发起,嘉兴府知府许瑶光提请,浙江巡抚梅启照奏请,礼部议奏:“拟如该抚所请,准以宋儒辅广从祀文庙,其位次应在西庑先儒黄榦之次。”光绪五年(1879)十二月初三日,奉旨依议,批准辅广从祀文庙(孔庙)。
关于辅广的生平事迹,目前可见的各本《嘉兴府志》《崇德县志》《石门县志》《桐乡县志》都有记载,其中以严辰《光绪桐乡县志》卷十三“两庑先儒”所载较为详备。
张履祥(正史有传)
[正史原文]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
张履祥,字考夫,桐乡人。明诸生。世居杨园村,学者称为杨园先生。七岁丧父。家贫,母沈教之曰:“孔、孟亦两家无父儿也,只因有志,便做到圣贤。”长,受业山阴刘宗周之门。时东南文社各立门户,履祥退然如不胜,惟与同里颜统、钱寅,海盐吴蕃昌辈以文行相砥刻。统、寅、蕃昌相继殁,为之经纪其家。自是与海盐何汝霖、乌程凌克贞、归安沈磊切劘讲习,益务躬行。尝以为圣人之于天道,“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尽之矣。来学之士,一以友道处之。谓门人当务经济之学,著《补农书》。岁耕田十馀亩,草履箬笠,提筐佐馌。尝曰:“人须有恒业。无恒业之人,始于丧其本心,终于丧其身。许鲁斋有言:‘学者以治生为急。’愚谓治生以稼穑为先。能稼穑则可以无求于人,无求于人,则能立廉耻,礼让兴,而人心可正,世道可隆矣。”初讲宗周慎独之学,晚乃专意程、朱。践履笃实,学术纯正。大要以为仁为本,以修已为务,而以中庸为归。
康熙十三年,卒,年六十四。著有《愿学记》《读易笔记》《读史偶记》《言行见闻录》《经正录》《初学备忘》《近古录》《训子语》《补农书》《丧葬杂录》《训门人语》及《文集》四十五卷。同治十年,从祀文庙。
张履祥(1611—1674),明末清初人,字考夫,别号念芝,家住乌镇南郊清风乡杨园村,人称杨园先生。清同治十年(1871),在张履祥去世一百九十七年之后,经地方举荐、名流助推、朝廷审议,最后由皇帝批准,张履祥从祀孔庙两庑之东庑。在当时,这是极高的荣誉,时人有诗赞曰:“布衣祀两庑,古今能几人?”(《光绪桐乡县志》)
(一)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初冬,张履祥出生于杨园村。父亲张明俊是一位秀才,虽居乡野,却是饱学经史,他给儿子取名“履祥”,并对别人说:“欲其异日学金仁山先生也。”金仁山即金履祥,元代理学家,浙江兰溪人,是金华“朱学”(朱熹学派)的代表人物,从祀孔庙。取名“履祥”意在激励儿子踏着先贤的足迹,修身立志,终成圣贤。
张履祥八岁那年,父亲早逝;二十岁和二十一岁时,祖父和母亲又相继去世,家境也越来越差。为了生计,二十三岁的张履祥就开始了长达近四十年的“处馆”(设塾授课)生涯。
由于年幼时遭逢多难,不能善养以致多病羸弱,尤其是三十二岁那年,有盗贼焚烧村庄,殃及停放待葬的祖父灵柩,遭此变故,张履祥恸不欲生,号泣不食,严重影响了健康,还从此埋下了内心挥之不去的自责和内疚。到了四十三岁那年,张履祥又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四十七岁开始,他一到暑期就犯病,一日之中卧多于坐;到了晚年更是疾病连年不断。
除了体弱多病,更有儿女晚辈的不幸。张履祥的原配夫人诸氏生有两子两女,两个儿子都很早夭折;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后五年被夫家下毒害死,二女儿出嫁后不久丈夫病逝。
四十岁后,他为了传宗接代而娶妾,第一胎生的是女儿,一直到四十七岁才生了儿子,又过了八年,即五十五岁时,第二个儿子才降生。老来得子,既怕儿子“养不大”,又怕儿子“教不好”。终于在自己六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在世的最后一年,张履祥为长子娶妻完婚,也算得到了一个安慰。
可惜的是,他生前凄凉,身后萧条。张履祥的长子婚后不久就去世了,未留下子嗣;次子未及娶妻就夭折了。尽管张履祥已无所知,而旁人后人却不禁为之唏嘘不已。
(二)
父亲去世后,母亲沈氏忍着悲痛,对张履祥说:“孔子、孟子亦是两家无父之子,只因有志向上,便做到大圣大贤。汝若不肯学好,便流落无底。”特殊情景下的励志教育,能让儿子终身受益。
张履祥的祖父张晦庵,心地仁厚而喜成人之美,不习举业却酷好读书,对经史传记、医卜杂家,无不博览。为了维持全家生计,年迈的祖父在离村二三里的炉头镇上开了一爿小店,营生之余常教导张履祥:“愚而不学则益其愚,智而不学则失其智,汝毋荒喜不读书。”
当时家里还有张履祥的哥哥和一个年幼的妹妹,一家五口的生活全靠祖父和母亲勉力支撑。虽然家境困窘,母亲对两兄弟的教育却毫不松懈,昼夜纺纱织布,换了钱为兄弟二人延请老师。除了书本知识,祖父、母亲都很重视对孩子的行为规范教育,“自饮食、坐立以及守身、修业、交友之事,罔不教焉。”长辈的期望和教导,激发着张履祥从小立志;命运的磨难和考验,让张履祥感悟到,立志要正,立志要大,立志要早,立志之后必须持之以恒。“有志者事竟成”,他以一生的笃实践行,证明了此话当真、此话行之不易。
(三)
十一岁时,张履祥到钱店渡外祖父家从陆时雍先生就学,次年开始学习《易经》,他昼夜把卷沉吟,在书本上题字自勉:“戒之戒之,宁得鱼而忘筌,无买椟还珠。”十五岁那年,到甑山钱家的三鹤堂拜诸董威先生为师。这一年,应童子试,考上了秀才,以后虽屡次参加乡试,却一直没考上举人。十六岁又到陋巷村的蒋家读书。二十一岁时,张履祥又到同乡颜士凤家里,从傅明叔先生受业,并与颜士凤成莫逆之交。后来傅先生辞馆归去,行前对颜士凤和张履祥说:“你们两人相互为友,共同切磋学问就可以了。”
张履祥自幼诵习儒家经典,又能转益多师,加上不断地刻苦钻研,因此打下了扎实的儒学功底,但他的求学上进之心却从不稍懈。三十四岁那年,张履祥与好友钱寅一起来到山阴(今绍兴)嶯山,拜当时的儒学大师刘宗周为师。刘宗周先生治学,主张重视诚意、慎独、穷经、读史,在学术界名气极大,黄宗羲等都出自他的门下。刘宗周大节彪炳、学问高深,使张履祥十分敬佩。在绍兴,向大师当面请教问学,收获很大,他选取自己的治学札记《愿学记》请刘指教,得到刘的赞许和点评。这次从师求教虽然时间不长,但对张履祥的思想影响极大。
张履祥在学术思想上敢于思考取舍,善于及时调整自己的治学路径。其心路历程大致经历了早年从王阳明“致良知”的心学之说,到中年师法刘宗周的“慎独”之学,进而尊“朱”辟“王”,崇实黜虚,回归程朱理学。他提出了从“志道”(立志于圣人之学)到“践道”(躬行于人伦日用)、“治生”与“修身”相结合的理学思想体系,并阐述于一系列著作之中,确立了他在清初理学史上的地位。
张履祥在治学上还十分重视与友人之间的相互砥砺,与学生之间的教学相长。由于身处乱世,加上贫病,没有财力和精力,他只能以师生论学、就近互访和书信往来的形式,与友人、学生切磋论学。在他身边,集聚了一批学侣、好友和弟子。“春和花放,身心泰和,与二三知己谈道论文,真乐事也。”张履祥就在交友之中长进学问,同时也享受着人生。
(四)
明崇祯十七年(1644),明清改朝换代之际,那一年是农历甲申年,到了五月,张履祥才听说李自成已于三月十九日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大明王朝灭亡。他为此身着缟素,茶饭不食,背着书囊,从绍兴刘宗周老师处昼夜步行回到家乡。第二年,清军南下,五月攻克南京,六月攻克杭州,老师刘宗周绝食二十三天而死,他听说后为之痛哭多日。
处在特殊时世的张履祥,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上:做一个守节重义、不与新王朝合作的超然隐者,还是做一个关注天下、殷勤济世的儒者?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痛苦抉择。
张履祥作为明朝选拔的一位诸生(秀才),他毅然选择了不参加新朝科举考试、不在新朝谋求仕途的立场,决意隐居乡里,潜心儒家理学的研究,就连坐馆授课的内容也从此作了调整,只进行启蒙教育,不再从事应试教育,并且向学生强调:“须读有用之书,毋专习制义;当务经济之学。”
但是,张履祥毕竟是一位真正的儒者,积极济世的精神动力令他必须有所作为。限于所处环境,他就以乡村为舞台,在人际伦理、日常生活之中“经世”,在乡村教化和治理中“济民”。一生如一日,严格的修身自律、严谨的为人处事;几十年处馆教学,孜孜不倦、助人修德的“传道”;倡导移风易俗、礼仪规范的有益尝试和种种努力;对农业技术和经营的不懈探索与总结;关于水利治理的对策建议;反思明亡教训而后提出的一系列治乡与治国相结合的改革方案……无不凝聚着儒者张履祥经世济民的一腔热情、笃实践行的一番苦功。
(五)
经历家道变故之后,张家尚有十余亩田地。在研读和授课之余,张履祥常动手干些农活,农忙季节则头戴箬笠,脚穿草鞋,带领家人下地劳动,有时,拎壶提篮,亲自送饭到田头。他经常与农民交谈,请教并记录他们的生产经验。长期的观察思考、亲身实践,使他获得了丰富的农耕知识和技术,特别是栽桑养蚕,有一套独到的本领,连有经验的老农都自叹不如。
清顺治十五年(1658),张履祥得到了湖州练市一位姓沈的人所写的《沈氏农书》,该书记载的是当地农民长期积累并行之有效的经验。在欣赏、抄录了全书后,他将自己亲历、亲闻的农事经验也写了出来,作为对《沈氏农书》的补充和完善,这便是有名的《补农书》。
《补农书》结合桐乡一带的农事特点,因地制宜,在兼及水稻生产的同时,更加突出蚕桑技术的研究和阐述。更有新意的是,《补农书》花了相当篇幅对如何合理安排农业投入,如何雇用农工以及如何组织管理农业生产,作了系统论述,特别是对农副业的多种经营,从技术、管理、效益等方面进行了充分阐述,提出了颇具创新意义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方法。因此,《补农书》被誉为我国古代农业史上宝贵的文化遗产,而张履祥也成了我国农学史上必提的著名农学家。
可贵的是,张履祥亲历劳动、钻研农艺,不只为了衣食之需,更是作为农桑生产及多种经营的探索实验,作为“治生”与“修身”相结合的一种道德实践来进行的。张履祥认为:“耕与读又不可偏废,读而废耕,饥寒交至;耕而废读,礼义遂亡。”他把自家的堂屋命名为“务本堂”,就是主张以“治生”和“修身”共为立身处世之根本。
关于《补农书》,有一条花絮值得一提: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时,国文老师袁仲谦曾在课堂上讲解张履祥的《补农书》。毛泽东作了笔记,共八条,二百零三个字。这个笔记被收录于《毛泽东早期文稿》[1],引起有关学者注意,将《补农书》誉为“毛泽东读过的古农书”,其中有人还以毛泽东与《补农书》及其相关问题为题加以研究阐发。[2]
(六)
清康熙十三年(1674),六十四岁的张履祥走完了人生之路。作为身处乡野的一介布衣,他生前凄凉、身后寂寞。作为德高望重、成就卓著的学者,其弟子、追随者以及地方士绅们,敬仰他的人格,传播着他的学术思想。
在他身后的二百多年间,推崇褒扬不断升温——
乾隆十六年(1751),浙江学政雷表其墓,称他为“理学真儒”。
嘉庆六年(1801),县令李廷辉修杨园祠,立主崇祀;
嘉庆十六年(1811),巡抚蒋攸铦檄饬立主,祀于青镇分水书院;
嘉庆二十二年(1817),县令黎恂修墓及碑,教谕宋咸熙立祠于学宫之东。
道光四年(1824),浙江巡抚帅承瀛疏请入祀乡贤祠;
同治三年(1864),闽浙总督左宗棠亲笔题碑“大儒杨园张子之墓”;批允转奏从祀之呈;
同治九年(1870),浙江学政徐树铭奏请从祀;
同治十年(1871),奉旨俞允,张履祥从祀文庙(孔庙)。
同治年间(1862—1874),张履祥著作得到全面整理和出版,由此,他的思想得到更多人的关注和认可。其著作有《愿学记》《读易笔记》《读史偶记》《言行见闻录》《经正录》《初学备忘》《近古录》《训子语》《补农书》《丧葬杂录》《训门人语》及《文集》五十四卷。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张履祥书目,详见本书第一章表二。
钱寅(附传于张履祥)
[正史原文]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
寅,字子虎。与履祥为砚席交。崇祯癸未冬,海宁祝渊以抗疏论救刘宗周被逮,履祥与寅送之吴门。次年,遂偕诣宗周门受业焉。自是寅造履益谨,寇盗充斥不废学。卒,年三十四。
《清史稿·张履祥传》有附传者六人:钱寅、何汝霖、凌克贞、屠安世、郑宏、祝洤,其中钱寅是桐乡人。
钱寅(1614—1647),字士虎,亦作字虎、子虎,是张履祥的挚友和同学,小张三岁,卒年三十四。少年时,钱寅与张履祥同在桐乡甑山钱氏三鹤堂从诸董威先生就学;后来两人又一起在杭州武林山中读书三载;崇祯甲申(1644)春,偕张履祥前往山阴(今绍兴),拜著名大儒刘宗周为师。
两人相友二十二年,“忧乐之共,志义之合……其间聚散离合,倡和悲欢,所与越春秋,数晨夕者,不可胜忆。”[3]钱寅母亲去世丧葬诸事,都由张履祥全力以助;与钱寅在杭州山中读书,登临山水,切磋论学,两人形影相随;履祥祖父的灵柩被盗贼所毁,履祥悲愤之际,全靠钱寅倾力相帮;问学山阴刘宗周,聆教诲,作札记,尊所闻,行所知,同处师门,时时相勉励;钱寅病危,履祥亲自配药,悉心照料,钱寅去世,则为之经纪后事、照顾家人。
张履祥还在《同学纪略》[4]一文中记述,钱寅自幼即孤,依母亲胡氏长大。他志存高远,文章、言行常有过人之处。崇祯十六年(1643)冬,海宁举人祝渊因上疏援救刘宗周而被逮,钱寅与张履祥以义声援,冒着大雪一起护送他至吴门(今江苏苏州)。次年,钱寅与张履祥一起到会稽受业于刘宗周,起初先生固辞不受,钱寅再三请求,十分诚恳,终于感动先生,称赞他“质近自然”并接受为学生。从此,钱寅治学修身愈加严谨,日益进步。时值明清改朝换代之际,天下动荡,但他一直不废学业,曾言“变者其世,不变者其家;薄者其俗,不薄者其心”,以明守正之志,并与张履祥共勉之。
值得一提的是,《清史稿》记述钱寅的文字中所言及的海宁人祝渊,就是甲申之变后偕崇德人吴尔埙南下,至扬州相别,受吴尔埙之托,携其所断“一指”回乡者。祝渊,字开美,崇祯六年(1633)举人,后受业于刘宗周,因此祝渊是张履祥、钱寅的同门学友。清顺治二年(1645),清兵南下,杭州失守,刘宗周绝食而卒,祝渊也自尽殉明。《明史》卷二百五十五有《刘宗周传》,祝渊附传其后。
除了钱寅,附传于《清史稿·张履祥传》的另外五人,顺述简况如下:
何汝霖,字商隐,海盐人,明诸生,比张履祥小七岁。两人相交,志同道合十七年,是履祥后期交往最深的友人之一。
凌克贞,字渝安,乌程(今湖州)人,比张履祥小九岁。与履祥交往三十年,情谊深笃,且与履祥学术宗旨相同,笃守程朱之学。履祥主持葬亲社,以凌渝安为众宾长。
屠安世,字子威,秀水人。二十一岁时拜刘宗周为师,明亡后刘宗周殉逝,屠安世放弃科举,隐居海盐乡间。张履祥在《同学纪略》中记述并赞扬之。
郑宏,实为“郑弘”,《清史稿》改“弘”为“宏”,是避清高宗弘历之讳。郑弘,字休仲,海盐人。明诸生,从刘宗周受业。性英敏,善文,不拘小节,而笃于友爱。明亡后,绝意进取,躬灌园蔬养母。
祝洤,字人斋,海宁人,乾隆丙辰(1736)举人。私淑张履祥,为梓其遗书。
至于张履祥的另一位挚友颜统(士凤),《清史稿·张履祥传》有提及,下面具体进行介绍。
颜统(正史提及)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之《张履祥传》,附传的桐乡人有钱寅,此外还提及了另一位桐乡人颜统:
时东南文社各立门户,履祥退然如不胜,惟与同里颜统、钱寅,海盐吴蕃昌辈以文行相砥刻。统、寅、蕃昌相继殁,为之经纪其家……履祥初兄事颜统。周钟之寓桐乡也,至其门者踵接。统曰:“钟为人浮伪,不宜为所惑。”履祥尝曰:“自得士凤,而始闻过。余不失足于周钟、张溥之门者,皆其力也。”
颜统(1608—1643),字士凤,是张履祥早年学侣中感情最深厚者,履祥视其为兄长。《光绪桐乡县志》卷十三“人物志”称他“读书过目成诵,年少隽拔,不苟随流俗,重然诺。见人过,不相容隐。论古今得失,亹亹见本末”。
当时有南直隶金坛(今江苏常州)人周钟,系明末复社骨干成员,讲学授徒,切磋时艺,名驰东南。颜统去省城赴乡试,正值周钟来杭讲学,诸文士纷纷慕名而至,颜统也被挟前往。至则从门外听其言、观其行,然后断言:“此君盗虚声,鲜廉耻,他日当无所不为,不见可也!”(见《嘉禾征献录》卷三十六)后来,周钟曾应邀至桐乡讲学,闻者接踵而至。颜统对张履祥说:“钟为人浮伪,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不宜为所惑。”邑中不识周钟者惟颜统与张履祥两人,人皆笑之。而颜对周的评价判断,在若干年后的甲申之变中,由周钟自己的行为所验证。[5]故张履祥曾说:“人不可无直谅之友。余二十后,得交士凤,方知流俗卑污,不失足于周钟、张溥之门者,皆其力也。”[6]
颜统与张履祥结识于崇祯四年(1631),颜二十四岁、张二十一岁,两人同在颜家从傅明叔先生受业,从此成为挚友。过了两个月,傅先生就对颜统说:“汝与张子,二人相友足矣。”遂告辞而归。老师走后,张履祥就在颜家教授其子弟。崇祯十六年(1643),颜统去世(年仅三十六),讣至,在别处授馆的履祥当即“辍讲、恸哭,徒步至其家,经纪其丧事”。后应颜统之父所邀,复馆于颜家四年,教其孙辈。张履祥十分珍视与颜统的肝胆道义之交,在挚友去世后,除了悉心照顾其家老幼,便是谆谆教导颜家子弟,对颜统的长子颜鼎受(字孝嘉)尤重关心引导。鼎受则自少聪颖,九岁能诗,通十三经,弱冠游庠,缙绅之家争相延请,聆听者常满席。所作诗篇受到大家朱彝尊的称赏,有《赠颜鼎受》诗赞之。曾游楚南,历经曲折而归。事后母甚孝,主持学政的官员以颜统的德行旌表其门。[7]
颜统所作之诗,由张履祥抄录珍藏,后归其子,题为《颜士凤不除草》并为作《序》:
士凤何为有诗也?士凤抱豪杰之志,感愤不遇,无以自见,发之于诗,所谓穷愁之赋也。故其为诗,类非规模月露之作。如《农夫》《蚕妇》,可以观政;《连雨》《大风》,足以纪灾;《放生》诸诗,则见其胸襟洒落;《感怀》诸诗,则见其抑郁难平;《贫交》诗叹当世之无朋;《萤火》诗刺斯人之群比。其他诸作率皆有托,是以和平者十一,嗟叹者十九……士凤既已不遇知于当世而死矣,其诗具存,犹将望之天下后世,容有知士凤者,为梓其遗稿而存之。[8]
可惜《颜士凤不除草》诗集未见留传。清张应昌编《清诗铎》卷二十二“交际类”,录颜统《贫交行》一首,中有“从知悠悠势利者,一生不及古贫交。贫交不在多黄金,黄金不多交亦深”之句。
注释:
[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共湖南省委《毛泽东早期文稿》编辑组编:《毛泽东早期文稿》第2版,湖南出版社1995年版,第596—597页。
[2]周邦君:《<补农书>新解》,巴蜀书社,2011年版,第2—16页。
[3][清]张履祥:《祭钱字虎文》,见《杨园先生全集》卷二十二,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647—649页。
[4][清]张履祥:《同学纪略》,见《杨园先生全集》卷二十一,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625页。
[5]周钟(?—1645),字介生,明代南直隶金坛人,自幼勤学,贯通经史,以能文称,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选庶吉士。复社骨干成员,得罪阉党阮大铖等。李自成攻入北京,周自尽未死,出降,从此气节大变,代草《劝进表》,谩骂崇祯皇帝,吹捧李自成,行径与其《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所言相悖,为士林不齿。李自成退出北京,周钟南归,阮大铖等乘机推动追究,为南明弘光朝廷论罪处死。
[6][清]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见《杨园先生全集》,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489页。
[7]参阅[清]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见《杨园先生全集》,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489页。
[8][清]张履祥:《颜士凤诗集序》,载《杨园先生全集》,中华书局2002年版,4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