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寒

玄州南域,遂川城

“小二……”苏寒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迷离的目光艰难地从空酒坛上移开,投向柜台的方向,却没有任何焦点。

“上酒……”“赶紧的!”

这最后三个字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突兀地刺破了酒肆里原本的嘈杂。

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空酒坛被震得“嗡嗡”作响。

柜台后的小二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惊得一哆嗦。

很快,便怀抱着一坛新启封的浊酒,几乎是跌撞着跑回桌旁。

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酒坛放在苏寒面前“客官,您的酒……”小二的声音压得很低。

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狠狠攫住了苏寒的感官。

他涣散、死寂的目光,被这浑浊的酒气点燃!猛的一把抱起酒坛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酒肆里原本的嘈杂被角落里那近乎自毁般狂饮的苏寒撕开了一道口子。

零星的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胶着在苏寒身上,窃窃私语。

“啧,”

一个满脸油光的汉子用筷子点点苏寒的方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兴奋,“瞧瞧,那不是苏家当年名震遂川的天才苏寒吗?

啧啧,怎么沦落在这醉仙楼里,喝得跟滩烂泥似的?”

邻座一个精瘦的食客立刻紧张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嘘!祸从口出!

你找死啊?没听说吗?

上月苏家族比,这位爷…是被他们家那位大公子苏云舟,亲手给…废了根基!

一身修为,全散了!

”他说“废了”两个字时,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仿佛那无形的恐惧还悬在半空。

另一桌旁,一个身着半旧儒衫的中年人微微摇头,脸上带着深切的惋惜,叹息道:“你们都只知其一。

天才遭妒啊…我听说是遂川其他三家联手做了局,逼得苏家内部也不得不…唉!

十岁凝气七层,十二岁凝气巅峰…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本该翱翔九天,如今却…当真是天妒英才,人怨其能!可悲,可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桌人的耳中,引来一片夹杂着唏嘘的沉默。

就在这片被议论和酒气熏染得浑浊的空气里,苏寒涣散的眸光吃力地聚焦了一瞬。

他看到一道人影,正向他缓步走来。

那身影纤细、干净,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落入这泥沼之地,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

“苏寒哥哥…”

清泠如冰泉击石的声音响起。

江暮雪是苏寒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在苏寒灵力尽失那段时间,也是她陪着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一直想方设法寻找能回复灵气的办法。

苏寒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锁定那张熟悉的、此刻写满担忧的俏脸。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含混的音节:“雪儿…”

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驱赶着那令他烦躁的清明感,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你来做什么…”

暮雪挺直了纤细的腰背,那双清澈的杏眸紧紧盯着苏寒涣散的眼瞳。

她气鼓鼓地,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绝望的力量:“我知道你心里苦!

但这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

她向前逼近一步,无视了苏寒身上浓烈的酒气,声音陡然拔高:“隔壁镇那个韩家的小少爷,伪灵根的资质,多少人嘲笑他此生无望!

可他硬是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去年筑基成功了!

还有云城那位云公子,三年前被人暗算丹田尽碎,连名医都说他此生与道途无缘!

可你猜怎么着?人家现在另辟蹊径,如今战力更胜从前!”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泛起薄薄的水光,声音却愈发坚定:“苏寒哥哥!

我认识的你是有着哪怕山崩于前也绝不眨眼的傲骨!

是明知不可为也要撞破南墙的倔强!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只想…只想看到从前那个振作起来,永不言弃的苏寒哥哥回来!”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酒肆里剩余的嘈杂都安静了几分。

暮雪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苏寒被酒精麻痹却依旧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呵…呵呵…”

苏寒发出一串低沉、沙哑、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笑声。

他抬起布满血丝、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看向暮雪,那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彻底碾碎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雪儿…,你…不知道!”

他猛地抓起桌上残余的酒碗,也不管里面还有多少浑浊的液体,仰头狠狠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本就脆弱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锁定在暮雪那双眼眸:“三年了…整整三年…每一天,我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修为…不进反退…像指间的流沙,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丹药…苦修…秘法…甚至…甚至跪求过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旁门左道…”

“没用…都没用!”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空荡荡的胸膛上:“这里…空了!死掉了!

你知道吗?!废了!彻彻底底地废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自我宣判般的决绝。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

只有那无法抑制的、剧烈起伏的肩膀。

“苏寒哥哥,你听我说,还有办法的”

苏寒那双如同蒙尘死灰般的眼眸,在听到“还有办法的”四个字时,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微弱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