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落的昙花:新莽王朝兴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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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尘封旧事

(一)白燕衔石

说到外戚王氏,他们的家世极为显赫,拥有着高贵的血统,甚至要远比汉朝刘氏更为尊贵。王氏本来并不是姓王,而是姓田。他们家是战国七雄之一齐国的王室。而秦始皇赢政统一时灭掉的齐王田建,就是王莽家族的正牌祖先。

秦朝灭亡后,田建的孙子田安曾被西楚霸王项羽封为济北王,风光一时,等到刘邦统一天下后,田安其失国。齐地百姓都知道田安的身世,很的同情他,称之为“王家”,久而久之,这支田齐的后人便以王为姓氏。

王氏入汉之后一直默默无闻,虽然贵为齐国王室之后,但这都是老黄历了,没人在乎他们。就像后来的刘备天天扛着大汉皇叔的金字招牌四处跑马拉赞助,也没见搂到几块大头银子。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古今皆然也!

真正让王氏复兴的,是王政君的祖父王贺。王贺饱学多才,德行高深,是当地很尊敬的大儒。汉武帝刘彻也听说了王贺的盛名,就征他入长安拜为绣衣使者,后又派他前往魏郡劝化百姓。不过只因王贺为人心善,不忍过多杀人。久而久之,他的所作所为让武帝很不满意,随后就撤了他的职务,勒令他回家颐养天年。

虽然丢了官,也丢了面子,可王贺觉得倒也无所谓:做不做官,又有何妨!接到免职诏书,他二话不说地背起包袱就回家了。没想到的是,他刚回到济南郡东平陵老家,却又遇到了大麻烦。本地一个姓终的大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三天两头来找王家的麻烦。王贺被搞得实在没法,只好选择了逃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带着族人背井离乡,整体搬迁到了魏郡元城县委粟里定居。“人挪活,树挪死”,王贺的算是搬到了一个好地方。只因他为人和善又学识渊博,在这里定居后不久就名声鹊起,很得乡里的尊敬。慢慢地,王家遂成了当地的名门。

王贺死后,其子王禁继承了家业。此人素有名门家风,也在魏郡很有人望。不过王禁在仕途上动静也不大,只在京师长安短暂地做过一任廷尉史。相对于仕途的暗淡,他的家却人丁兴旺,他本人也享尽了天伦之乐。

王禁共生有八子四女,八子是王鳯、王曼、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四个女儿名叫王君侠、王政君、王君力、王君弟。老二王曼虽然也和老爹一样没什么出息,但王曼却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王莽。关于此人的详细情状,我们留到后面再说。

我们在这里重点要说的是王禁的次女王政君,这可是个关键人物。历史地来看,与其说西汉毁在了王莽手上,毋宁说是毁在了王政君的手上。

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王政君的出生最具传奇色彩。李氏在怀她之前,夜梦月亮飘入腹中。不久她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王政君。

这是个不幸的女子,她从小饱尝人世的辛酸。因为父亲王禁儿女多,王政君没有得到更多的父爱,而她的母亲李氏的离家出走,更是给了少女时代的王政君很大的打击。李氏虽是王禁的大房,但因为王禁仗着兜里有几个铜钱,经常在外拈花惹草,李氏一怒之下,竟然“休”掉了丈夫,改嫁到河内去了。

母亲的愤然出走,父亲的冷漠无情,让王政君从小就很是早熟。当然这种早熟不仅是心理上,也是生理上的。少女时代的王政君,丰姿绰约,仪态万方。她婷婷玉立,犹如水中娇荷,有倾城倾国之美。《诗经·硕人》篇有一段著名的诗句,可以用来描述政君惊人的美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不知不觉间,年过及笄的王政君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这个姑娘虽然生的美貌可人,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婚事却不太顺利。

每次到了即将出阁之时,总会发生一些惊人的意外:她那些未来的郎君们无一例外地亡故在了结婚的前夜。东平王听说了她的美貌,又得知这等奇事后,他自恃“命硬”,就打算将她收了做妾。王禁也只好答应:“做王爷的小妾也行,总比在家养老强!”令人惊异的是,还没等她过门,东平王竟也离奇地病死了!王禁心中也在暗自嘀咕:“天也!难道撞上鬼了?连王爷这样的富贵命都扛不住么?”“克夫”?!王禁脑海中顿时冒出了这个可怕的词汇。从此他整日里唉声叹气:“这个丫头!真是命苦啊!”王政君从此戴上了一顶“克夫”的帽子,街坊邻居没少嚼舌头说闲话。

对于婚事的不顺,王政君也是惆怅满腹,暗自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她总是一个人落寞地坐着,默默无语。她时常坐在花园中,仰望着悬挂在高天上的一轮明月,不住地伤怀叹息,孤独的身影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花秋月。

某年春日里的一天,她在花园旁边赏玩。突然看见一只白燕飞来,在园中驻足。燕子一般都是青黑色的,世上居然有白色的燕子,真是令人啧啧称奇。更为奇异的是,这只白燕口中好像还衔着什么东西。等她走近之时,白燕却展翅飞去。这只可爱的精灵,在飞过政君身边时,将口中的异物抛下,正好落在她身边的“续筐”(装花草的手编筐)里。王政君好奇地拾起,却发现原来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石。不知是政君触动了什么机关,它竟自动裂成两片,显露出了几个篆字:“母天后地”。她正在惊讶间,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两片石头却又自动复合。王政君又惊又喜,生怕过后忘记了,连忙把这几个字记录了下来。她异常喜爱这片玲珑可爱的白石,经常戴在身上作为幸运吉祥物。关于这件奇事,王政君当时却对谁都没说,包括对父亲王禁。

几年后,其他的三个姐妹都出嫁了,只有可怜的政君依旧待字闺中。眼看着姐妹都嫁为人妇,她哀叹自己的不幸,经常闷闷不乐。王禁也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无奈之下,王禁只好请来了一个相士来给二女儿卜吉凶前程。这个相士神神鬼鬼的看过了王政君的生辰八字,又看了王政君的相貌,大吃一惊,私下里告诉王禁:“王公大喜!此女相貌不俗,将来注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听完相士半真半假的预言,王禁呆住了,女人大富很常见,大贵?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就是皇后,难道……王禁窝在房间里盘算好多天,也许这就是天意,他老王氏要出贵人了,也许就应在二丫头政君身上。

皇宫禁地可不比市井坊间,表面上富丽堂皇,实际上全是陷阱,对于这个王禁心里也没谱。天知道二丫头能不能爬到那一步。也罢,是福不是祸,听天由命吧!

五凤四年(西元前54年),王禁将十七岁的王政君送入掖庭,让她做了一个普通的宫女。虽然政君端庄秀丽容貌脱俗,但能进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是沉鱼落雁?扎在美女堆里,也显不出美貌。政君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成功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难度可想而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到了甘露元年(西元前53年),王政君——这位正值及笄的妙龄少女,在懵懂之间被父亲送入了后宫已近一年了。她的生活异常的单调枯燥,除了每天在殿中扫洒执役,就是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她虽貌美,但在这里却并不出众,她不过是无数宫女中的一个。想要在这里出头,真是难于上青天。有时王政君悲哀地想,难道自己就像这宫墙边的野草一样,生也默默无闻,死也默默无闻?百无聊赖之际,她时常失神地望着枝头的鸟儿发呆。鸟儿轻盈地飞过,对她不屑一顾。它们也许是在冷冷地告诉她:想在这个地方出头,真是太难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当你对生活不再抱期望的时候,生活却给了你意外的惊喜。就在王政君哀叹自己不幸的时候,一个神奇的机会却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真是不由得让人想起宋人陆游那句千古传唱的名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苍天青睐

甘露元年,也就是西元前53年,这是汉宣帝刘询在位的第二十一个年头,这位皇帝现在也已年近不惑了。历史选择了刘询,实在是大汉帝国的幸运。他继位以来选贤任能,励精图治,很快就将武帝留下的烂摊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大汉帝国又恢复了往日的辉煌和荣耀。当年那个从民间最底层走出来的孤儿王孙——刘询,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厚重的一笔。

但话说回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帝王家也不例外。在那个君主世袭的专制时代,帝王的家事既是国事。皇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帝位传承的问题最为敏感,在这个问题上若是稍有不慎,帝国就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历代祖宗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如今刘询也为了此事而烦恼。他共有五个儿子,分别是皇太子刘奭、淮阳王刘宪、楚王刘嚣、东平王刘宇、中山王刘竟。刘奭能被立为皇太子,不仅是为他比兄弟更早来到人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刘奭的母亲是刘询曾经共患难的妻子许平君。

刘奭虽身份贵重,身世却很复杂。别看他现在贵为储君,却是刘询在民间时生的,这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他的母亲许皇后是宦官许广汉之女,与刘询是患难夫妻。这个可怜的女人却没有“福气”,在刘询登基后不久,就被权臣霍光之妻霍显派人用毒药害死。为了让许后的在天之灵安息,元康二年(西元前64年)二月二十六日,刘询不惜放弃了最得宠的张婕妤,而改立无才无貌的平民之女王氏为皇后。王氏是刘询在民间的斗鸡好友王奉光之女,相貌平平。刘询的用意在于,让一个无宠的女子做皇后,避免“夺嫡”事件的发生,确保太子的人身安全。王氏虽无美貌,心地却很慈厚。对皇帝对她的有意冷落,她从来毫不在乎,一心一意地照料这个从小没娘的孩子。这对异乎寻常的母子之间,渐渐结下了深厚的母子亲情。在继母王皇后的精心照料和保护下,刘奭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长大了。

刘询这么做,主要是担心张婕妤当上皇后恃宠而骄,可能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刘宪能当上太子而嫉恨刘奭。万一张婕妤要对刘奭下狠手,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导致悲剧的发生。如果真要出现这样的事情,刘询到了地下,如何面对曾和自己风雨同舟的发妻许平君?

许后之死,一直是刘询心中永远的痛。每思至此,他都是肝肠寸断,无法释怀。每当见到刘奭,刘询都会默默地看着他,好像在想什么,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皇后,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朕一定会把刘奭培养成材,等到朕千秋万岁之后,一定会把江山留给他!”

刘询很幸运,他看人很准。他亲手选择的继任皇后王氏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人,王氏虽然没有生下一子半女,却把刘奭当成亲生的儿子抚养,她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刘奭。

成年后的刘奭出落的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他性情温厚,雅好儒学,善读史书,颇具文采,多才多艺。他精通音乐,善于鼓琴弹瑟,擅吹洞箫。他甚至能自己谱曲,也能由曲调旋律划分节拍,谱出的曲子意境高远,韵味深长。仔细品味的话,如同极目远眺,能够穷极眇远,耐人寻味。人们听了之后,都啧啧称奇,拍案叫绝。这样的一位才貌双全的太子,也是朝野公认的大帅哥!

对一个帝国的传承来说,继承人帅不帅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太子刘奭的身体向来是很棒的,可到了甘露元年的春上,最疼他的父皇刘询却听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太子刘奭病了,整日里悒郁寡欢,而且茶饭不思。

太子的一切事情在刘询心中都不是小事,堂堂的大汉天子刘询也被惊动了。他闻讯顿时吓了一跳,立刻派人询问究竟怎么回事。

结果却令刘询哭笑不得,太子得的是“相思病”。原来,太子宫中的一个姓司马的良娣死了。此女是太子最宠爱的侍妾。刘询真是诧异至极:“这个畜生!身为国之储君,为了这么一个下贱女人,居然如此作态,将来怎堪大任?”

刘奭已年满二十三岁了,却一直没有娶正妻——太子妃。原因很简单,由于册封太子妃需要皇帝、皇后的主持才能够册封。刘奭私自网罗来的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入得了父皇刘询的法眼!故而他一直没有成亲,还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刘奭虽然名义上是单身,身边却不缺少女人。恰恰相反,他身边美女如云、妻妾成群。姬妾们为了争得太子的宠爱,争风吃醋,经常闹的不可开交。司马良娣是刘奭身边最得宠的女人,这年她突然得了重病,临死前说:“妾身之死,非天命所致,是有些女人用巫术咒杀了我!”说完就咽了气。刘奭痛苦异常,思念成疾,最后居然发展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无论是姬妾还是奴仆,谁也不见!

对于这个任性的宝贝儿子,刘询也是徒呼奈何。为了让儿子的心情好转,让他顺心适意,刘询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出在这里:都是那些下贱女人把太子勾引坏了!刘询认为该给他娶个正妻,把他的心拴住,这才是治本之策!太子宫中有了“女主人”,必然会把这些“狐媚子”们都赶出去,也许这样的话,太子将来才能走正道。打定了主意,刘询请王皇后在后宫没有名号的宫女中,为他挑选一位太子妃。太子成了亲,也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许皇后了。

王皇后得到旨意,不敢怠慢,她令长御(皇后宫中负责管理宫人的女官长)从后宫的宫人中,精心挑选了五名才貌双全的女子,作为太子妃的候选人。王政君也被选中了。听到招呼,她急忙找来最好的衣裙将自己精心梳妆打扮一番,跟着长御来到了大殿,等待着决定命运一刻的到来!

这一天,刘询与王皇后盛装朝服,同时端坐正殿,然后传令:“来人!着太子刘奭即刻觐见!”刘奭大吃一惊,急忙赶赴大殿。

一进前殿,只见王皇后已令长御将打扮的楚楚动人的五名女子接引上殿,让她们坐在太子身边。王政君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袿衣,正好配上她修长的身材。她眉如新月,耳如元宝,口似樱桃。加之云鬓高耸,穿着得体,更是显得分外端庄。碰巧的是,长御将王政君的座位安排的距离太子最近。可太子心中只有司马良娣,眼神呆滞,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刘询满脸怒容,铁青着脸发话了:“太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如此荒唐?整日里做得好事!朕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刘奭一见父皇发怒,登时吓得浑身颤抖,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刘询洪钟般的声音震彻大殿:“刘奭!你知罪么?身为太子却整天厮混!成何体统!”刘奭连连叩头请罪:“儿臣狂悖无行,恳请陛下治罪!”刘询稍息怒气:“今日朕与皇后作主,为你择一佳偶,你可愿意?”刘奭叩头如捣蒜:“儿臣听任父皇安排!”

听罢此言,刘询向王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会意,悄声对身边的长御耳语几句。长御下殿走到太子身边,轻声对太子道:“皇后专门找了五位良家闺秀,殿下喜欢哪个呀?”

刘奭早已吓得失魂落魄,哪敢细看?他无精打采瞅了瞅,默不作声:哪个也不如死了的司马良娣!但慑于父皇的威严,他哪里敢直说?他嗫喏地手指五女,低头小声回答:“随便哪个都行!”刘奭手指的方向,从长御的视觉角度看来,正好指向王政君——因为她的座位距离太子最近!

心急火燎的长御发生了误会,错以为太子选择的就是这个女子,连忙快步上前禀报皇后。王皇后见状大喜,立即上奏刘询。刘询这才放心,急命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将此女送到太子宫中,今日就大婚!”

运气来了,神仙也挡不住。这个结果令王氏家族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王政君本人更是意外。这只以前无人敢娶的“丑小鸭”,竟然一飞冲天,居然奇迹般地成了笑傲六宫的白天鹅!

历史往往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刘奭的信手一指,在不经意就改变了历史的进程。几十年后,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西汉帝国就毁在了这个看似纤纤弱弱的女人手上,虽然最终给西汉帝国钉上棺材板的是这个女人的侄子!

成婚的当天,在太子宫的丙殿之中,杜辅、浊贤二人做主持人,将王政君正式引见给太子。二人交拜之后,算是正式结婚。当天夜里,二人同房而居。合卺之夕,洞房花烛,王政君在突然降临的幸福中,度过了终生难忘的一夜……

但对这时的王政君来说,幸福实在来的是太突然了,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虽然她也有雀屏中选的心理准备,但当幸福真的砸向自己的时候,她还有些眩晕,这都是真的么?她入宫仅仅一年,竟然飞上了枝头做了凤凰。要知道,有多少宫女在宫里呆了一辈子,都没能见到皇太子一面!

虽然中了彩,但王政君很懂得分寸。她不敢暴露自己心中的狂喜,只是温柔似水的听从宫中侍从的摆布,和皇太子匆忙成了亲。到了晚上,王政君面色含羞的躺在繁花锦簇的红绡帐里,解衣散发,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皇太子。王政君在完成由女孩过渡成女人的同时,也开始了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过渡……

然而,刘奭却从此在王政君的视野中消失,他几乎再也没有在政君的宫中出现过……

(三)东风第一枝

刘奭从来也没有喜欢过王政君,如果不是老爹乱点鸳鸯谱,他的人生轨迹永远也不会和王政君有交集,即使他们都生活在巴掌大的宫中!不过刘奭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但其素质还是好的,尤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儒雅气质,倾倒朝野,王公百卿们对刘奭的印象都很好。

刘奭的这种儒雅性格,往好了说是高洁,往不好了说是迂善。虽然朝野很认同刘奭,但皇帝刘询却一直不喜欢儿子的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懦弱的性格。如果说刘奭是儒家思想,那刘询就是标准的法家思想,刘询的执政路线向来比较强硬,所以他对刘奭成天谈儒论经很不满。

刘询曾多次告诫儿子必须改儒为法,但刘奭却对自己的选择丝毫没有后退的余地,人的思想一旦形成系统,是很难改变的。刘询和刘奭甚至就治国应该走儒家路线还是法家路线进行过激烈争吵。刘奭虽然懦弱,脾气却也倔犟,愣是不买老子的账,嘴上还总是一套一套的。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刘询,竟没法说服儿子。恼怒之下,他曾私下对抱怨道:“乱我家者,必太子也!”

时间一长,刘询对儿子的不满与日俱增,父子之间隔阂日深。刘询真是恨铁不成钢,甚至有了将刘奭从东宫赶出来的打算。在他的五个儿子中,在治国思想上与其最为接近的是淮阳王刘宪。刘宪是宠妃张婕妤生的,在张氏的吹风下,刘询萌发了扶刘宪上马的念头。

刘询虽然痛恨刘奭不成器,但他动了此念后却有些犹豫了。他是个极重感情的男人,刘奭是他最爱的女人许平君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每次想到许平君的惨死,刘询心中就隐隐作痛。

在理智和感情上面前,刘询犹豫徘徊了很久,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感情。刘奭在母亲在天之灵的辟护下,太子的位置虽然有些摇晃,但终究没掉下来。

不过刘询毕竟是一代雄主,他对自己在儿子的面前的失败很不甘心,但出于各种原因,又不能废掉刘奭,心里很苦闷。在对刘奭基本失去希望的情况下,刘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第三代人身上,当然这个前提是:刘奭要至少生出一个儿子来!

一想到抱孙子,刘询心里就上火,这个不成器的畜生,身边从来不缺少女人,有些女人甚至跟了刘奭七八年了,居然连一次怀孕的都没有,更别说抱孙子了。至于皇太子妃王政君,刘询可能连这个儿媳妇叫什么名都不知道,但现在只能把希望寄在太子妃身上了。

“深夜游宫玉漏迟,侵晨莺啭上林时。无端蝶恋花心动,摇落春风第一枝。”说来不知是刘询的运气,还是王政君的运气,当初刘奭与太子妃王政君只同房过一次,王政君居然就怀上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甘露二年(西元前52年),十八岁的皇太子妃王政君在甲馆画堂诞下了一个皇孙!当刘询得闻这一喜讯后,激动的近乎抓狂:这是他的第一个皇孙,老刘家有后了!

沉浸在喜悦中的刘询立刻摆驾甲馆画堂,来看望老刘家的功臣王政君。刘询小心翼翼的抱着哇哇啼哭的小皇孙,心中甚为开心,简直就像是王政君给他生了儿子一样!刘询满怀感激的看着躺在榻上的王政君,如果不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人的一声,太短暂了!

至于这个孙子的名字,刘询早就想好了,就叫刘骜。刘询对这个孩子的很喜爱,甚至连他的表字太孙都提前取好了。按照规矩,男人的表字是成年后才能取的。“骜”就是千里马的意思,刘询希望小孙子将来能成为老刘家的千里良驹,将来能与自己一样,振兴大汉天下!

自从刘询抱上了皇孙,成天象个老小孩似的,喜悦一直挂在脸上。此前刘询还有些易储的意思,现在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一是因为亡妻许平君,一是因为他臂弯里的小孙子。刘询恨恨的想,这次算是便宜刘奭这畜生了!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也许是命中注定,刘奭就是大汉朝的下一任继承人。

让刘询失望的是,太子刘奭虽然初为人父,但他对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毫无感觉,甚至自儿子诞生之后,刘奭居然一次都没去过王政君的房中。好象王政君生下来的孩子是别人的,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本来王政君心里盘算着,好容易生下了皇孙,这样她在丈夫心中的地位就会有所提高。没想到刘奭竟然这么无视自己的存在,每天只是吹箫鼓琴,与名流贤达饮宴作乐,甚至彻夜和其他女人调情……

王政君的心终于凉下来了,她已经对薄情的丈夫不再抱任何幻想,她的心思全用在了抚养儿子的上面。王政君是个聪明人,知道自打入宫的那天起,她就要承担王氏家族的兴衰荣辱。

宫里的气氛很的压抑,处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王政君战战兢兢的在宫里应付着。宫廷斗争的残酷性,王政君也有了一定的感同深受,如果王政君不想落到戚夫人那样的悲惨下场,那皇太孙刘骜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好在虽然刘奭这个薄情男不待见王政君娘俩,但当今皇帝却很疼爱孙儿。爱屋及乌,刘询对王政君也是关怀备至,刘奭再怎么冷落王政君,却也不敢对王政君有半点不敬,否则老爹是不会饶他过的!王政君在宫里的生活虽然寂寞,倒也相安无事。

王政君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儿子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当然,刘骜要做皇帝,还是猴年马月的事儿,毕竟他的祖父刘询还在世,身体还十分健康。只有让刘询提前升天,老爸刘奭即位,刘骜才有日后登龙的可能。在刘询之前的西汉皇帝中,除了打拼天下的刘邦和汉武帝刘彻,其他皇帝的寿命普遍不长。汉惠帝刘盈死时二十三岁、汉文帝刘恒和汉景帝刘启这爷俩都是四十七岁辞世,汉昭帝二十一岁去世,这还不包括高后吕雉立的那两个傀儡小皇帝。

刘询不知不觉间已经做了二十六年的皇帝了,他希望他的寿命能超过他的曾祖父刘彻的七十一岁,哪知道刘询并没有这个命数,甚至连他的高祖父刘启也没超过。黄龙元年(西元前49年)十二月底,四十五岁的刘询在病了半年后,终于撒手人寰。

不过刘询自知命不久矣,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事,在家天下时代,皇帝的家事就是天下最大的国事。刘询死后,皇太子刘奭在王公百卿的拥戴下,高高坐在殿上,接受天下臣民的跪拜欢呼,刘奭就是汉朝历史上有名的昏君汉元帝。

刘奭即位后,改元初元,接着又对宫中人事做了一番安排。虽然他不是嫡母王皇后生的,但毕竟是王皇后把他抚养长大的,刘奭还算有点孝心和良心,照例尊王皇后为皇太后。

至于太子妃王政君那娘俩,刘奭对他们一直没什么感觉。但毕竟这对母子们的名分最正,任凭是谁也说不出半点闲话。更何况,王政君还是先帝钦封的太子妃!刘奭心里窝了一肚子的不满,但他没有胆子违背父皇的遗意。他即位后的第三个月,册封王政君为皇后,长子刘骜为皇太子。甚至王政君的老爸王禁也跟着女儿吃香喝辣,老王头被照例封为了阳平侯,钟鼎玉食,富贵终身。

虽然在外人看来,皇后是一国之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王政君也确实享受到了最顶级的奢华生活,表面上似乎拥有着天下的一切。但是,她却唯独得不到丈夫的丝毫关爱。也许在王政君心里,她认为自己是失败的,没有爱情的枯燥生活,让她近乎绝望。

刘奭对王政君丝毫没有兴趣,要不是老爹硬按着脖子拜堂,他本来是和王政君八竿子打不着的两路人。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实际上各活各的,各过各的。除了节假日接受朝贺,以及祭祀等官样文章外,刘奭基本和王政君走不到一块。

南宋诗人胡仲弓曾经写过一首《宫词》:“通宵银烛引摇红,坐对孤鸾伴守宫。空有妇人娇态在,眼儿薄眉怨春风。”讲的是得不到君王宠幸的宫人守活寡的悲惨遭遇。堂堂的六宫之主王政君虽然头上顶着一块皇后的金字招牌,实际上她和被废置冷宫的弃妇没什么区别。

春天走了,秋天来了;秋天走了,春天又来了,日日年年,王政君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化为岁月的尘埃,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上。王政君入宫已经快二十年了,做了十几年名不副实的皇后,这难道就是王政君当时所渴求的生活么?

在宫中守节,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巨大的悲哀,更何况象王政君这样的守活寡,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那种巨大的痛苦,不身临其境,是很难有切身体会的。

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王政君对这种活寡妇的生活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她最牵挂的已经不是皇帝丈夫什么时候能发一下善心来看看她,而是儿子刘骜在朝中的地位。

母以子贵,王政君和王家的全部荣华富贵,都寄托在刘骜的身上。一旦刘骜在帝位继承上出了什么问题,那王家的好日子基本上就到头了。

俗话说的好: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王政君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刘奭开始打刘骜的主意了。

刘奭在当皇帝的这十几年里,信用弘恭、石显、五鹿宠宗等奸臣,整日里花天酒地。在历代皇帝中,凡是身边有奸臣的,必然会有宠幸的女人,刘奭也不例外。

大汉帝国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下滑的道路,但刘奭根本看不到这些,他能看到的,除了石显这伙马屁精之外,也就是傅氏和冯氏这两个他最喜欢的女人了。

傅氏本来是汉昭帝之妻上官太后身边的使唤丫头,长的天姿国色,而且这个女人很有心计。她知道在上官太后身边伺侯,一辈子都别想飞黄腾达。她就趁着刘奭入宫拜见太后的时候,使了些小手段,将刘奭给勾搭上手了。

刘奭是条色中饿狼,见太后宫中还有这样的绝色美女,立刻打包收下了,封为昭仪,成天和傅氏鬼混。不久傅氏就给她生下了定陶王刘康和平都公主。傅氏做事玲珑圆滑,她入宫后,就使尽手腕,拍足了宫中上下人等的马屁,宫里没一个不夸赞傅昭仪会做人的。

除了傅昭仪外,还有一个冯昭仪,是前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冯昭仪出身将家,胆量过人,曾经亲手射杀一头黑熊,救了刘奭。冯氏给刘奭生了第三个儿子刘兴,但冯氏受宠的程度显然不及狐媚的傅氏。宫里人都知道,以傅氏的性格,她很快就要兴风作浪了。

傅氏其实早就看王政君不顺眼了,你一个不受宠的老女人,凭什么霸在皇后宝座上不下来?我比你更有资格做皇后!傅氏敢对王政君发起挑战,自然有她的本钱,除了她自身受宠外,她的儿子刘康也是她夺嫡的重要法宝。

在刘奭三个儿子中,刘奭最喜欢的是老二刘康。刘康受宠不仅因为是子以母贵,而是刘康从各方面来说都深肖乃父,尤其是擅长音乐,这一点最投刘奭的脾气。而皇太子刘骜虽然也是个翩翩美少年,但却贪酒恋色,这一点倒深肖其父。

不过刘奭自身可以堕落,却容不得儿子也这样,再加上他的母亲王政君不受宠,时间久了,刘奭对刘骜越来越不待见了。从感情上来说,他最宠爱傅氏和刘康,但他担心自己一旦早死,戚夫人和刘如意的惨剧会再次发生!

还有一点,刘奭发现王氏宗族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成规模,这让刘奭很担心,他不想看到王政君变成第二个吕后,败坏了刘家的天下。综合以上几点,刘奭决定拿掉刘骜,换上刘康,就象当初老爹刘询准备拿掉自己换上刘宪一样!

(四)命悬一线

废后易储,这在家天下时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没人轻易敢玩。刘奭本来也不是对这事特别着急的,毕竟他还年轻,现在刚刚四十岁出头。谁知道因为平时太放纵自己,刘奭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虽然也吃了药,但还是扛不住病魔的侵袭。在竟宁元年(西元前33年)的五月,刘奭终于一病不起,眼瞅着大限就要到了。

按人情常理来说,一家之主病倒了,应该由夫人和长子在床前侍奉。但刘奭却让傅昭仪和刘康日夜陪伴着自己,至于王政君娘俩,则被刘奭冰冷冰的拒之门外,没有他的旨意,不许放那对可怜的母子进宫。

刘奭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看着他最心爱的女人傅昭仪和他最疼爱的儿子刘康,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趁早把废后易储的事情解决掉,天知道他死后,王政君会如何处置这娘俩。

刘奭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他觉得这事不能再拖,必须尽早解决,因为他已经等不起了。不过易储这事的牵扯面实在太大,刘奭还是不敢胡来,一旦把矛盾激化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尤其不能让王政君的那帮手上有兵权的弟弟们知道,这伙人都是什么德性,刘奭最清楚。

刘奭担心王政君的弟弟闹事,但结果偏偏不由他算,易储的事情还是让王政君最强悍的大哥卫尉王鳳打听到了。要废掉刘骜,就等于废掉王氏家族的前程,王鳳岂肯答应!老王家几百口人的生死荣辱全系在刘骜身上。刘骜的位子,那可是绝对不能动的!

王鳳急了,立刻入宫去找妹妹和外甥,一起商量应付刘奭的办法。王政君其实早已知道丈夫要对儿子下手了,可她一介女流,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是哀声叹气,默默地流着泪。王鳳也知道要让刘奭改变主意基本不可能,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在刘奭刚咽气之后,立刻发动军事政变,强行拥立皇太子登基。

军事政变?王政君一听直摇头,这太危险了,万一要失败了,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老王家有几颗人头够你折腾的?但老王家不能就这么伸头等死,总要想办法自保,不然等局势不可挽回时,一切都晚了。

王鳳在官场混了多年,也积了不少人脉,他想,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还不如先礼后兵。他与侍中史丹交厚,此人是先帝刘询临终指定的顾命大臣、乐陵侯史高之子,也是朝中最有威信的大臣之一。王鳯想,也许让史丹出面说一下,也许能起点作用。王鳳遂登门拜访史丹,恳请他出面到刘奭面前替皇太子圆圆场。史丹和王鳳的私交一向不错,而且史丹也很喜欢皇太子。王鳳一来找他,史丹也觉得不妙,为了国家大计,他立刻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刘奭之前有过口喻,除了傅昭仪母子,其他人非他宣诏不得入宫。史丹见不到刘奭,一切都是白扯,他急的在殿外直跺脚。好在没过多久,史丹悄悄发现傅昭仪母子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离开了内殿。

机会就在眼前!史丹大喜,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史丹不顾卫士阻拦,强行闯入内殿,跪在了刘奭的榻前。因时间较紧,史丹来不及扯闲篇,单刀直入劝刘奭:“臣听说陛下要废掉皇太子,立山阳王(刘康)为储君?此事万万行不得!皇太子仁贤有爱,嫡出正派,天下归心,若废太子,天下必不服!万一动摇国本,酿出大祸,陛下万岁之后,如何面对孝宣皇帝?为大汉计,为陛下计,小臣恳请陛下收回此命!”

史丹是动了真感情,当他说这番话时,早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颤抖。刘奭一听史丹是为这事来的,立刻矢口否认,他现在只是有这个计划,还不想把这事公开,以免落人口实。刘奭为了安抚他,只得装模作样的问:“卿是听哪个挨千刀的在朕头上乱扣屎盆子?哪有这等事!”

刘奭见史丹如此态度,心里一阵悲凉,心知以史丹为代表的公卿百官都是反对易储的,就算立了刘康,以后谁听他的?最要命的是,刘奭已经打听到王鳳在暗中联络,一旦刘康上位,这伙人肯定会立刻起兵造反!

即使刘康手上有自己的遗诏,在刀把子面前,一道诏书有个屁用?如果王鳳得逞,恐怕傅昭仪母子的下场比戚夫人还不如。想到这,刘奭差点没哭出来:也许,这就是天意!

为了在自己死后能让傅昭仪母子有个吃饭的地方,刘奭不得不违心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再易储。只有不易储,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傅昭仪母子的安全!

(五)一言九鼎

刘奭在做出他人生最艰难的决定后,他的人生之路也走到尽头了。竟宁元年(西元前33年)五月二十四日,刘奭在未央宫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六月二十二日,太子刘骜在王公百卿的拥戴之下登基,就是汉成帝。尊祖母皇太后王氏为太皇太后,母亲王政君为皇太后。任命大娘舅阳平侯王鳯为大司马、大将军,主管尚书事务,益封五千户。

这时的汉朝政治格局实际上形成了母后临朝,外戚专政的局面,真正的权力已经悄悄的转移到了王鳳的手上,他才是大汉朝的首席CEO,外甥刘奭不过是个盖橡皮公章的。

王鳳刚一得志,就开始对朝中势力进行洗牌,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宦官石显被王鳳强行赶出朝廷,不久石公公就死在了被贬的路上。搬倒了石显等人,王鳳开始有计划的扶持王氏家族上位,肥水不流外人田,天下最肥的那块肉,自然要由老王家的来吃。

在王鳳的授意下,刘奭下诏,封了舅舅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为关内侯,各享肥邑。至此,王氏家族开始盘踞在朝廷各个要道,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豪门,一时间风光无两。

王鳳也知道老王家之所以能出人头地,最大的功臣就是妹妹王政君,如果不是王政君入宫做皇后,他们现在只能在路边玩泥巴。王政君现在终于熬出了头,儿子当上了皇帝,兄弟们也掌了朝廷大权,苦日子终于过去了!

王政君虽然在宫中的这几十年已经养成了冷酷的性格,但她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政治人物也是有感情的。在她刚当上皇太后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生母李氏,自己在长安享福,可自己的母亲却在千里之外艰难地生活,叫她这个做女儿的于心何忍?

李氏当初休掉王禁后,改嫁给了河内人苟宾,生下了儿子苟参。可没多久苟宾就殁了,李氏带着儿子艰难度日。王政君是个孝女,她见不得母亲受苦,派人将母亲和异母弟苟参强行接到长安享福。苟参运气好到家了,平白叼掉一块大肉饼,受封水衡都尉,过上了钟鼎玉食的奢华生活。

苟参虽然当上了侍中和水衡都尉的肥差,但他只不过仰仗着同母姐姐王政君的面子,不然王鳳这伙强人认苟参是哪路大仙?王鳳现在主管朝廷军政,气焰暄天,当今天下,除了妹妹王政君和外甥刘骜,没有人敢骑在王鳳头上拔毛,除非他活腻了。

王鳳的性格很强悍,他奉行的人生哲学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朝中那帮对他不恭不敬的大爷,比如匡衡、张谭、许嘉、王商这些重臣,全都被王鳳赶下了台,该哪凉快凉快去。

朝廷中的直臣差不多都走光了,留下的多是些八面玲珑的官油子,个个油光水滑,骑墙跨灶,看风声吃饭。王鳳制服了朝廷的反对派,势力达到了极盛,甚至连外甥皇帝,王鳳也开始不当回事了。

朝廷内外都知道,表面上刘骜是皇帝,实际上王鳳才是大掌柜。没有王鳳发话,刘骜什么事都做不了,甚至连任命官员的权力都被王鳳明里暗中给剥夺了。刘骜想任命光禄大夫刘向的儿子刘歆(后来著名谶言“刘秀当为天子”的始作俑者)为中常侍,可王鳳不喜欢刘歆,坚决不同意,刘骜竟然无可奈何。

王鳳的贼手越伸越长,什么他都要管,不仅是官员任命,就是皇家手足情份,他看不顺眼的也要硬生生插进来,丝毫不顾忌外甥皇帝的感受。刘骜虽然资质平庸,但为人还算厚道,他并没有忌恨二弟刘康当年的夺嫡,而是厚待了刘康母子。刘骜甚至还曾经考虑过,一旦自己早亡,就将帝位传给刘康,在家天下的传承方面,兄终弟及也是符合礼法的。

听说刘骜有可能把位子传给刘康,站在一边盯梢的王鳳当时就急了。他是刘骜的舅舅,可不是刘康的舅舅!如果刘康真有一天当皇帝,自己算是干什么的?何况傅昭仪当年和妹妹是政敌,万一傅昭仪得了志,王家满门还有活路么?!

王鳳虽然还不敢在刘骜面前对刘康动粗的,但绝对不能再让这个该死的东西呆在长安。只要设法把这个狗才赶出去,即使以后刘骜暴死,王鳳也有足够的战略时间来扶持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皇帝。王鳳借口京师发生了日食现象,是定陶王(刘康)长期滞留京师所致,如果定陶王不归国,天下可能会发生大乱!

刘骜根本不懂什么天象,听完舅舅的满口柴胡,他也害怕了。兄弟感情再亲,影响到天下安危时,刘骜也不敢由着自己性子胡来。刘骜只好将弟弟打发回了定陶,一心想做皇太后的傅昭仪只好恨恨的跟着儿子回去,王氏在长安最大的隐患终于被王鳳拔掉了。

刘康母子的离开,再没有人能够威胁到王氏家庭的政治安全。虽然老王家能有今天,全托了王政君的福,但以她柔弱的性格能力,让她玩手腕阴谋确实有些难为她。真正让王氏势力主宰天下的,还是王鳳,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王鳳是王家的最大功臣。

现在的天下,虽然皇帝姓刘,但朝廷的军政要职全部被王氏子弟盘踞,公卿满门,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天下第一豪门。王氏家族的异军突起很容易让当时人联想到百余年前的霍氏家族,昭帝时代的霍氏家族权势有多大,看看现在的王氏就晓得了!

也许有人会恨恨的想,霍氏当年何其风光,最终也不烟消云散了?别看你老王家今天都横着走路,说不定哪一天,你们的下场比霍家还不如!只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王鳳还不是老王家最牛叉的人物,还有比王鳳更牛的人物,王鳳的出现不过是个垫场,真正的主角还没有上场呢……

(六)豪门寒士

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谁家里出了一个大牛人,他身边的七姑八婆全都跟着吃香喝辣,从古至今,莫不如此。在王鳳的打理下,老王家已经稳稳当当把持了朝廷大权,王氏子弟遍及朝廷内外,各居高官要职,甚至连王鳳同母异父的兄弟苟参都能当上了水衡都尉这样的肥差。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虽然老王家现在牛气冲天,但并不是王家所有的人都有福分享受到这块肥肉。比如说王鳳同父异母的兄弟王曼,这一支王氏就没有从王鳳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王曼虽然和王鳳同一个老爹,但毕竟不是一母所生,而且平时两人关系就比较疏远。在王鳳还没有发达的时候,王曼的小日子其实过的还不错。虽然王曼能力一般,但也分到了老爹王禁的一份田产,平平淡淡地带着一家老小度日。

王曼的老婆也姓王,名叫王渠。虽然王曼为人比较老实,但他的婆娘却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王渠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不喜欢过平淡的生活,经常窜到妯娌堆里,喝酒玩乐,经常半夜醉倒在自家门前。

摊上这样的老婆,王曼直叫晦气,但毕竟几十年夫妻一场,感情很深了,何况王渠还给自己生下两个招人喜欢的儿子:大儿子王永,二儿子王莽(字巨君)。不过因为王渠经常在外面鬼混,所以街坊邻居就怀疑王永兄弟可能是王渠在外面勾引男人生下的野种。

男人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却最怕老婆给自己扣绿帽子,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当这些闲言碎语传进王曼的耳朵里,王曼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加上本来身体不好,没多久他就病倒了。还没有等到大哥王鳳发达的时候,王曼就死了。所以王鳳后来给兄弟们封侯的时候,就没有王曼什么事。

公、侯、伯、男、子是封建时代的五种爵位,且不说封公了,如果能封上侯,那就是一步登天,富贵等身。其他王家兄弟都封了肥侯,个个腰缠万贯,享尽了荣华富贵。而王渠带着两个孩子,眼馋地看着妯娌们吃香喝辣,心里很不平衡,暗地里没少骂王曼这个死鬼。

王曼这一支的王氏确实是王氏豪门中最不幸的,还没等王渠骂完死鬼丈夫,又一个巨大的不幸砸到了她的头上。此后不久,家中的长子王永突然病故,抛下了妻子和幼小的儿子王光。本来王永在朝中谋了个诸曹尚书的差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至少凭这份俸禄,家人都能吃上饱饭。可随着王永的突然离世,家里的顶梁柱倒塌了。次子王莽这年只有十九岁,还在上学,还没有赚钱的能力。家里除了得到朝廷象征性的一点抚恤金,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这家人的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

刚开始,这一家老小还能吃朝廷的救济,可时间一长,这点钱也花完了。他们现在可以说家徒四壁,除了几条命,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眼看着全家人就要活活饿死了,当家的王渠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哭哭啼啼地闯进宫里,去找大姑子王政君求救。

王渠厚着老脸,求皇太后可怜一下他兄弟王曼的子孙,好歹赏孩子们一口热饭吃。王政君为人善良,何况又是他哥哥留下的遗脉,她自然要伸手帮的。她安慰这位穷嫂子:“你别怕,只要我还在,你和孩子们就饿不死!”傍上了皇太后这棵大树,王渠一家人的吃穿总算有了着落。

王渠并不好打发,还要继续讨甜头,这下王政君为难了。但既然答应了她,就得把好事做到底。王政君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在除了给王渠每月生活费之外,同时还另外拨了一笔款子给她们家。但这笔钱却没有打到王渠的户头上,王政君知道王渠这婆娘历来不会过日子,平时花钱大手大脚,要是把钱都交给了这个婆娘,只怕两天就花完了。王莽却为人谦和孝顺,很得邻里赞誉。王政君听说侄子王莽有恭俭贤名,心中很是欢喜,故而就把这笔钱交给王莽保管。

自从姑姑伸手帮了他们家后,王莽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一门心思扑在了学习上。套用现在相当流行的一句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王莽知道,他比不得那些坐享富贵的同族兄弟,他除了扛着一块豪门子弟的镀金招牌,什么都没有。

王莽一边照顾老娘和寡嫂、侄子,一边刻苦学习,他虽然在名义是豪门子弟出身,但他和那帮知知道成天掏鸟窝、遛狗的纨绔兄弟不一样。成年后的王莽身高七尺五寸(合今1.76米),面白如玉,平日喜欢戴高大的帽子,脚上穿着厚布靴,身着氂装衣,一副当时标准的儒生打扮。王莽腹有诗书,气质厚重,人品端庄,深得上流社会的称赞,人人见了都夸这个青年有君子之风。

王莽小时候因父兄早亡而家境贫寒,加之老娘又不争气,使得家声恶名在外,街坊邻居们的闲言碎语更是让他抬不起头,一直在心中感到深深的耻辱。如果想飞黄腾达,他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

其实,王莽经历过这种事也不是坏事。他从小在逆境中生存,这反而是他的幸运。孟子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王莽从小就钟鼎玉食,长大后会是一个什么模样?看看他的那帮不成气的叔伯兄弟们的德性就知道了!

像王莽的五个叔叔王谭、王商、王立、王根和王逢时,如果不是托姐姐王政君的福和大哥王鳳的上位,以他们半吊子的功夫,别说封侯了,能当上太守就算他们天大的造化。说难听说,这些人都是吃软饭的,不过是王政君飞黄腾达后的副产品而已。

虽然王鳳也是凭王政君上位,但王鳳确实有真本事,只要有本事,靠什么上位的都不重要。卫青不也是靠着皇后姐姐,才从奴隶到将军的么?王家兄弟中,除了王鳳以外,其他的几乎都可以在脑门上贴上“饭桶”的标签。

王鳳的几个弟弟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他们平空捞到了富贵,倒不怕树大招风,而是怕招的风不够大。这帮人靠着王鳯、王政君得势后,开始在朝廷中拉帮结伙,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把朝廷搞的乌烟瘴气。

最可气的是,这帮饭桶不但四处咬人,连自己人他们都要咬,兄弟之间谁看谁不顺眼了,扑上去就是一通乱咬。兄弟间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暗中却互相算计,今天一记勾心拳、明天一通窝心脚,王氏家族的关系彻底乱了套,王鳳看弟弟们如此胡闹,气的在旁边吹胡子瞪眼,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鳳虽然为人还算清正,能力也没的说,但他却挡不住兄弟子侄们的放纵奢侈。时间长了,他心里焦急,要是这样下去,王家的名声早晚要被他们给败光了!树大真的招风,王氏家族的突然崛起,自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重点关注,他们的一举一行,都被人盯着呢!

好在这一切,暂时都与王莽无关。

王莽其实心里并不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也想过上这样的豪华生活,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王莽要想出人头地,只能“先求名后搏利”,通过在社会上搏得贤士的名声,然后通过舆论给自己大造声势,慢慢爬上他心中的那座高山。

王莽是一个很要强也自信的人,他不怕吃苦和寂寞。耐得住寂寞,往往是成功的重要条件。他为了学有所成,省吃俭用积攒学费。他拜了沛郡名士陈参为师,专攻《礼经》。在陈参门下的几年中,王莽表现的很出色,“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与平民出身的陈咸、耿况等名士的交往密切,颇得时人赞誉。

学成之后,王莽开始有计划而不动声色的朝政界靠拢,这才是他的最终目标。虽然家贫,但毕竟他出身天下第一豪门,可以近距离接近当时的天下名士,比如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就是此公说的)等人,渐渐都成了他的至交好友。

而对于那些权势显赫的伯父、叔父,王莽更有办法对付他们,说白了就一个字:孝!王莽没事就在叔伯们身边走动,想尽办法讨他们的欢心。尤其是对位高权重的大伯父王鳯,他更是特别孝顺。在学习闲暇,他从来忘不了定时到伯父家请安。

对于这个穷侄子,王鳯并没有高看一眼,觉得他不过是寻常人,只不过看到亡弟王曼的薄面,就给王莽在他府中安排了一点杂事。从此,王莽就在王鳯府中“上班”了。

虽然在伯父府中不过谋了个寻常差使,但能靠近天下第一权臣,这对王莽来说就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王莽可以偷师伯父,学习王鳳的政治手腕,这对王莽日后成为天下第一人,起到了异常重要的作用。

(七)夜闻惊变

大约在河平四年(西元前25年)前后,王莽来到了大伯父王鳯的大将军府上做事。进府之后,他的时间越发紧张了,白天要去府上点名签到,晚上还要回家照顾一家老小。不过,他也知道这是飞黄腾达的唯一机会,辛苦一点算什么?!

虽然表面上朝廷是最高权力中心,实际上刘骜的那个朝廷不过是个美丽的花瓶,昂贵的摆设而已。真正号令天下的,则是王鳳控制的大将军府,满朝文武公卿有事都往大将军府上跑,还有那些拍马屁的、跑官要官的,每天把大将军府的门前挤的水泄不通,比集市还热闹。

不过这一切,都与现在的王莽没什么关系,他只要做好他的本职工作就行了。王莽来到大将军府,说好听的是来上班的,实际上王莽不过是个打杂的小工,领俩买俩窝头的钱回去糊口而已。

王莽心里很清楚,他之所以能进大将军府当差,完全是在吃姑姑王政君的面子。大伯王鳳和父亲王曼关系一般,不过是姑姑心善而可怜他们一家,特意从中周旋加恩的结果。否则,就凭王莽一个落魄穷儒,他根本没机会进号称第二朝廷的大将军府。王莽的看法没错。要是没有姑姑王政君这张金面,大伯王鳯认得他是个鸟!天下的能人太多了,他王巨君算老几!

王莽深谙自身的身份与处境,故他来到大将军府上当差后,处处小心谨慎,做事一丝不苟,做人也很低调。他能经常见到几个位极人臣的叔父,但这几位侯爷却从来没把他当回事。不过,王莽从不在意这些,他现在做的是长线投资,忍一忍有什么关系,越王句践为了消灭吴国复仇,都忍了二十年!

王莽心里清楚,他如果想在政界大展拳脚,真正能靠得住的还是大伯父王鳳,他才是王家的头号金主,其他几个叔叔都是跑龙套的。王莽开始有意无意的把自己放在王鳳的视线里,做一些只是最底层家奴才做的苦活,扫地洒水剪园子这样的活计都让王莽承包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莽的忍辱负重果然得到了王鳳的好感,虽然王鳳和王莽之父王曼没什么交情,但好歹他的儿子也是老王家的子孙,所以王鳳也想培养一下王莽。

本来王鳳有个贴身的机要秘书,这就是他的堂弟王音。此人素来机警干练,精通文墨,素来是王大将军的铁杆心腹。正因王音在这个位子上干的很棒,王鳯很满意。后来他也想提拔王音,就把他推荐到朝廷里去做侍中了,昼夜在皇宫里当差。

王音走了,府里的事情就撂下了。王莽入府后的表现,很得王鳳的欢心。慢慢地,王莽就取得了王鳯的信任。不久后,王鳯就让王莽接替了王音原来的工作,每天都在身边伺候。就这样,王鳯的吃喝拉撒、起居出行,王莽全部揽了下来。

虽然成了王鳯的“贴身侍卫”,地位与以前不能同日而语,王莽还是保持着固有的低调与谨慎。

大将军府是实际上的权力核心,王莽在权力核心做事,慢慢地他就发现了一些外界不知的内幕。其中让他感到最惊奇的是大伯和几个叔叔的关系,王莽本以为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关系肯定很好。可到了这里王莽才发现,几个叔伯们之间的矛盾之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实际上,与其说是王鳳和几个弟弟有矛盾,不如说是王鳳对几个饭桶弟弟不成气的愤怒。王鳳虽然也是靠外戚起家的,他本人雄悍有才,他的本事完全当得起现在的地位。可他那几个弟弟,完全是吃软饭的,治国安邦的本事没有,奢侈糜烂的生活他们倒会享受。王氏家族的奢侈无度,已经在社会上引发了很大的争论,虽然朝廷中大多数人都是王鳳的狗腿子,但反对派也不是没有,有些人就很看不习惯王家的大排场,总要想办法搬掉王家,时刻准备算计。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王鳳也知道一旦他和妹妹王政君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凭王谭这些人的本事,肯定被人剁馅包了饺子。其实王鳳并不是杞人忧天,看看当年权倾天下的霍光死后,霍家遭到的报应就知道了。

现在王鳳还活着,好歹能镇得住场面,可王鳳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是没几年好活了。为了能让王家在他死后,能继续在江湖上立起牌号,是时候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

早在几年前,王鳳就开始有意识的在王家子弟中寻找合适的接班人选。虽然他嘴上没说,此事早就与妹子政君在一起合计了不知多少次。实际上,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他已经有了三个合适的人选。头一个是他安插在宫中做内线的堂弟王音,第二个是大姐王君侠的儿子淳于长,此人已被王鳳安插在王政君的长信宫,一旦王政君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好有个准备。第三个就是身边的机要秘书王莽。王鳳观察了王莽很长一时间,发现这孩子不但做事聪明能干,而且为人谨慎恭敬。最让王鳯看重的是,王莽不仅有才,而且嘴巴特别严实!

看王鳳的身体情况,一时半会还“挂”不了,有了他这位优秀的舵手,王家这艘巨舰还可以在江湖上行驶。但让王家上下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表面上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一场空前的政治危机在没有预兆的情况突然降临。

阳朔元年(西元前二十四年)冬一个寒冷的夜里,久未回府的王音突然急匆匆地回来了,说是有什么急事要见大将军。王鳳立刻召见,二人在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多久,王音就起身风风火火地匆匆走了。

王鳳看样子显得很着急,叫来在门外侍奉的王莽,让他立刻去长信宫先将淳于长召回来,然后再请王谭来府中议事。王莽现在就是个跑腿的,大伯让他做事就是看得起他。王莽立刻出门,很快就将三叔王谭领来了大将军府。按规矩,王莽依然站在窗外,等候着大将军的吩咐。

刚开始的时候房间很安静,几个人小声说话,可过了一会,王莽就听到里面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声。王莽附耳窗外一听,起初,屋里很是安静。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里面发出激烈争吵的声音。王莽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贴在窗户上偷听。

只听王鳳开始咆哮:“老三!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就凭你们这几棵废柴,成吗?没有我,你们都得到大街上讨饭去!现在已经有人要对我们王家下手了,如果我倒了灶,你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王谭的声音愈发不屑:“呸!你爱倒灶就倒灶,关我屁事!大哥,你就自求多福吧!我们兄弟没时间管你闲事!”话音刚落,就听王鳳摔了什么东西,气的大骂王谭:“畜生!你给我滚出去!”

(八)言传身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王鳳如此的大动肝火?王莽暗中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回里朝廷真出大事了!

王音这次回府,就是密报王鳳:京兆尹王章以王鳳专权跋扈、凌驾朝廷为由,已经向皇帝递上弹劾王鳳的奏章。王鳳平时得罪的人不少,跳出一两个王章,还不能动摇王鳳的地位。这次最要命的是,皇帝刘骜居然同意了王章的弹劾,准备对大娘舅下手了!

王鳳对他的苦主王章并不陌生,和前任京兆尹王尊一样,这京师官场有名的“二王”,实际上都是王鳳一手提拔起来的。但二王却从来不领王鳳的人情,他们坚持认为自己的职务是朝廷认命的,和王鳳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们上台后,就没少给王鳳绊马腿,历来与王大将军过不去。

王鳳当初用王尊,本来是想给王氏家族的政治安全保驾护航的,没想到王尊半点面子不给,王鳳在恼羞成怒之下,很快就把王尊拿掉了,换上了他自认为可靠的王章。谁料王章比王尊还不靠谱,王大人可没少在公开场合抨击王鳳专权误国,甚至公开斥骂王鳯兄弟为国之大蠹!

连续提拔了两个人都是如此,王鳯心中除了懊悔之外,更多的是愤怒:“好一个王章,你娃有种!”可气愤归气愤,虽说王鳯现在再拿掉王章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刚刚举荐了王章,却又要赶走他,道理上如何说的过去?出尔反尔,朝令夕改,王大将军的威信何存?无奈之下,王鳯只好忍气吞声,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王鳯虽然暂时没敢动王章,可他没料到对方竟然把矛头再度指向了他!王章为人一向正直不阿,他最不看惯王鳳的二皇帝做派,须知天下姓刘不姓王!王章不甘心大汉帝国二百年天下就这样毁在王氏外戚的手上,心情悲愤的他决定向王鳳宣战。

阳朔元年(西元前26年)冬天,王章亲手拉响了攻击王鳳的导火索。当时,定陶王刘康在王鳳的威逼利诱下,强行被遣送归国。王章觉得王鳳的手越伸越长,再不拿掉他的话,大汉帝国可能就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王家的私物!

王章攻击王鳳的罪状主要有三条:一,王鳯擅权乱政才是导致阴阳失谐、日食出现的主要原因。王鳯却将此归咎于定陶王刘康,显然是离间皇家骨肉,绝非国家忠臣;二,王鳯以诡计诬陷害死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朝野内外民愤极大;三,王鳯的小姨子张氏已经嫁过人了,却被王鳯以“宜生男孩”之名强行送入宫中,秽乱宫闱,有辱皇家体面。最后王章请求皇帝罢黜王鳳,将王鳳赶出朝廷,归家养老!

当刘骜看完王章的奏本后,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有人跳出来弹劾大娘舅了。这些年来王鳳从来没有尊重过刘骜,这让这位外甥皇帝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但满朝公卿都投到了王鳳的门下,没有人会傻到骑在虎头上拔毛,刘骜也一直没有机会向王鳳发难。

现在王章的适时出现,让刘骜大为振奋,也许王章就是上天赐给他夺回最高权力的最佳武器。搞不掉王鳳,他永远是个高级囚徒。对权力的渴望,让刘骜决定对大娘舅动真格的,自己已经成年,也该到了主政天下的时候了。

王章对王鳳的指责,刘骜完全认同,他早就受不了这个飞扬跋扈的舅舅了。只是有一个问题刘骜必须要趁早解决:拿掉王鳳后,由谁来接班?这个人选必须政治可靠、能力出众,现在还很难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刘骜决定先缓一下,等找到合适人选后,立刻开掉王鳳。

刘骜做事不可谓不周密,可百密之下,终有一疏,刘骜忘了他身边早就被王鳳安插了一个耳目,这就是侍中王音。王音也是在偶然中偷听到了刘骜和王章的谈话,吓的差点瘫倒在地。

王音在官场上也算是老人了,他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王鳳要是倒了台,他们这帮狗腿子都不会有好饼吃的。王音连夜窜至大将军府,将他偷听到的内容一字不漏的都告诉了王鳳。

王鳳万没想到表面上呆头呆脑的外甥,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头上开刀。虽然王鳳很自信,但毕竟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他心慌意乱,顿时有些乱了方寸。怎么办?一招不慎的话,也许当年霍家的下场就是他王家的榜样!

刘骜要对付大娘舅的事情,让王鳳急火攻心,顿时旧病复发,倒在榻上起不来了。要说他这几年为了王氏家族的兴旺,也挺不容易的,可他那几帮不成器的弟弟侄子们没一个让王鳳省心的,他在病榻上越想越伤心。

好在王鳳身边还有个孝顺可人的侄子王莽,每日里衣不解带的在榻前伺候大伯父,让王鳳很是感动。平时自己对这个侄子向来不在意,没想到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对他这么好,心里感到很欣慰:“还是巨君贴心,比那几个畜牲儿子强多了!”

有了王莽的贴身侍候,王鳳的身体日渐好转,几日后就可下床走动了。身体虽然好了些,可他一点也不开心。他还必须面对眼前的棘手的局面:如何对付刘骜和王章的联手攻击?

本来王鳳是有些担心外甥的变心,起初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平时手伸的太长了,毕竟外甥也长大了,可能是想亲政吧。他心里憋屈:既然你这没良心的兔崽子要赶你老舅走,那老子就不干!想到这里,他遂准备上疏自解职务。就在他吩咐王莽代笔写奏章的时候,却被他的心腹谋士杜钦给拦住了。

杜钦费尽口舌,苦口婆心地劝王鳳不要这么着急的向皇帝撇清关系:这样做,简直是太掉身价了!现在最安稳的办法就是继续把持朝廷,以不变应万变,大权一失,恐怕就再也捞不回来了!

为了打消王鳯的顾虑,杜钦告诉他:“虽说皇帝想亲政,毕竟皇太后还健在呢,大将军不妨从长信宫那里想办法,让皇太后出面施压。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皇太后和大将军什么关系?即使皇帝不同意,好歹主动权还落在咱们手上!”王鳳闻言,顿觉杜钦说的有几分道理。他这下有招了,心气也上来了,就按杜钦的主意上疏朝廷,说是请皇帝看在他辅政多年的份上,宽恕他曾经犯下的一些错误。

按下王鳯不表,咱们再说王章。王章现在的任务是寻找打倒王鳳之后的接班人,这是个很头疼的问题。选谁好呢?按照本朝制度,要做大将军,首先必须是具有相当声望的外戚,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权力的平衡运转。

现在除了王氏家族,唯一有资格入选的只有宣帝朝的名将冯奉世的儿子、琅琊太守冯野王,也就是信都王刘兴的舅舅。冯野王的妹妹就是元帝刘奭曾经的宠妃之一——冯婕妤。刘骜听完了王章关于选择冯野王的汇报,觉得冯野王从各方面来衡量,都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冯野王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被内定成了接替王鳳的人选。

刘骜和王章显然是太小看王鳳的能量了,他们以为王鳳现在不过是条离开水的鱼,哪知道王大将军根本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当王章离开皇宫回到府上,静静的等待皇帝下达逮捕王鳳的命令时,却一直没了动静。

王章的夫人听说丈夫要弹劾天下头号权臣王鳳,吓了一跳。她苦劝王章早点回头,王鳳是什么样的人物,你能扳得倒他么?也不看看人家与皇上是什么关系!王章对夫人的担心嗤之以鼻,笑话她头发长见识短,并说了大话:“过几天你就瞧好吧,朝廷自然会派人收拾王鳳的。”夫人冷冷道:“只怕你要下大狱!不信咱们走着瞧!”

几天后,王章果然等来了皇帝派来的使者,不过这些人不是来捉王鳳的,而是请王章蹲大牢的。一头雾水的王章连同妻小一起被送进大牢,随后刘骜下诏,由廷尉严查王章的罪行。

稀里糊涂的王章听完了廷尉对自己的控诉后,这才明白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原来在王章还在等消息的这几天中,朝中的尚书们突然集中上疏,攻击王章引荐冯野王代任大将军完全是出于私心,想拍兴都王的马屁,图谋不轨!

最让王章惊讶的是,审他的廷尉也跟着上了一本,弹劾王章阴贼险狠地将皇帝陛下比喻成夷狄蛮族,想让皇帝绝了龙种,其心可诛。廷尉还狞笑着劝王章:“早点招认罪行,不然你有好罪受的!”

王章终于回过味了,这一幕丑剧的幕后导演,除了王鳳,不会有第二个人!至于刘骜的态度为什么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王章也想明白了,肯定是刘骜受到了来自王氏家族强大的政治压力。

王章知道得罪了王鳳,已经不可能有任何活路了,也罢,人总有一死。几天后的夜里,王章在狱中自尽身亡。他的家小都被流放了遥远的交趾吃苦受罪。至于候任大将军人选冯野王,也跟着王章倒了台,被贬为庶人,罢官归家。

其实王章只猜对了事情的一半原因,刘骜确实受到了王氏家族的巨大压力。皇太后王政君已经亲自出面对儿子施压,威胁刘骜,只要敢拿下王鳳,她就当着天下人的面自杀。刘骜哪敢得罪老娘,在各方压力之下,刘骜决定抛弃王章,先稳住王鳳,以后再做打算。

除了以上这条原因,刘骜还有另一层考虑,拿掉王鳳并不算难。但问题是,冯野王一旦上了台,真的比王鳳在台上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吗?王鳳再强横跋扈,毕竟是他的亲娘舅,肥水不流外人田。冯野王要上了台,恐怕首先要抬高弟弟刘兴的地位,未来的大汉皇帝还指不定是谁呢。出于自己利益的考虑,刘骜才决定舍卒保车,白白牺牲了直臣王章。

扳掉了王章,王鳳连个面也没露,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王莽做为王鳳的贴身侍丛,亲眼看到了王鳳是如何耍手腕权术,让初出茅庐的王莽叹服不已:“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所为!”

王鳳覆手之间便搞掉了王章,给了年轻的王莽巨大的震撼。从这件事上,王莽总结出了几条经验:一,“以退为进”,再图后举。二,言多必失,出言一定要谨慎,做事要留有余地,轻易不要承诺什么。三,打击政敌,一定要“稳、准、狠”。不要轻易留下活口。

表面上来说,王莽的授意恩师是陈参。可实际上王莽的真正老师是大伯父王鳳。正是王鳳的所做所为,让跟在身边的王莽有了难得的学习机会。毕竟书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社会上的东西才是活的。

王莽的从政经验就这样慢慢的积累起来,为日后他的飞黄腾达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九)豪门内讧

先贤有言: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有道是“盛极必衰”,别看王氏家族在王鳯这只“头羊”的带领下无比风光。要是一旦王鳯的身体出了问题,王家内部潜伏的问题马上就暴露出来了:王鳯之后,谁来接班?

王鳳首先排除了他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弟,指望王谭、王商这几个饭桶草包?还是省省吧,老王家还不想被别人做馅包饺子!本来王鳳有意提拔王莽,他也观察了王莽好几年,发现这孩子在政治上很有天赋,是个根红苗正的好料子。可他太年轻了,资历太浅,现在恐怕还不是他出头的时候!

王鳳又想到了外甥淳于长,淳于长虽然和王莽一样年轻,甚至比王莽在朝中更有人脉,皇帝皇太后包括百官那里都能趟得开。但淳于长有个最大的缺陷:他不姓王!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淳于长心里想什么。而且如果要用淳于长,王氏家族里肯定通不过,最后淳于长也他被否定了。

想来想去,王鳳只有一个选择,这就是堂弟王音。王音虽然和王鳳不是一父所出,但好歹也是同一个祖父,在血缘上很亲近。最重要的是王音为人机警干练,性情忠厚,又对王鳳百分百忠诚。因为王鳳实在别无选择,王鳳只得最终做出决定:让王音出头接班!

阳朔二年(西元前23年)三月,王鳯的私党、御史大夫(副丞相)张忠病死在任上,随后王鳳就让王音出来顶了张忠的缺。王鳳深谙官场规则,不能让王音直接上位。饭要一口口的吃,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由于当时朝廷早就被王鳳牢牢控制在手上,虽然台上还有一个丞相张禹,但油滑的张禹早就抱住了王鳳的粗腿,完全成了王鳯的应声虫。大丞相尚且做了王鳳的狗,更不用说其他官儿了。他们都在跟着王鳳混饭吃,自从王音当上了御史大夫后,他们就知道,这下辅政的位子可能要“改朝换代”了。

一年后,王鳯的病越来越重了,眼看着没几口气了。到了阳朔三年(西元前22年)夏,王鳯开始进入了人生的倒计时。在他病重的这段时间里,只有王音、王莽和淳于长三人能贴身在王鳳身边轮流伺候,这三人表现的很积极,他们要么亲口尝药喂送,要么跑腿办事,要么干脆端屎送尿。这些孝行就连王鳯的儿子都做不到,更别说王谭王商、王根等几个兄弟们了。

三人对王鳳的忠诚,让他深受感动。他觉得,眼前伺候他的这三个人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的。本来王鳳对王家的第二代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看到王莽等三人的所做所为,王鳳长喘了一口气:“老王家有救了。我可以安心地去了!”

王鳳现在半死不活的就这么耗着,消息早就传进了宫里。刘骜听说大娘舅快要咽气了,心情很复杂。他一方面希望王鳳现在就完蛋,自己好收回最高权力。另一方面,他又希望王鳯能再坚持几年,继续帮自己打理朝务,自己也好有闲心吃喝玩乐。

虽然刘骜对王鳳有满肚子的不满,但毕竟还是他的舅舅,好歹面子上要做的圆满一些。刘骜经常去大将军府去看望舅舅,实际上他也是去侦察敌情的。

因为刘骜对王鳳已经内定王音接班并不知情,所以他在慰问王鳳的时候,提到了接班问题:“将来谁接着干?”刘骜告诉王鳳,如果舅舅百年之后,朕就提拔三舅王谭接任。

让刘骜意外的是,他的话音刚落,王鳳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他情绪激动地告诉外甥:“陛下说的是谁?王谭?不行!绝对不行!他没有接班的能力。为大汉天下计,臣死后,陛下万不可用王谭!”王鳳这时已病入膏肓了,情绪有点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满面通红,差点让他咽了气!等王莽等几人上来,七手八脚地伺候的他消停了一点,他这才泪流满面的拉着刘骜的手,交待了后事:“臣死后,可由御史大夫王音接班。王音为人刚正有才学,臣以百口性命担保王音必可大用。至于五侯,这些人除了会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陛下可保其富贵,但万不得让他们上台执政,否则天下必大乱,大汉危矣!”

原来王鳳准备让王音接班,刘骜对王音还算了解,这个表舅比那几个饭桶亲舅确实强了不止一点半点,王音是个不错的人选,刘骜也就答应了。

过了几天,王鳳实在撑不住了,在弥留之际,王鳳口授遗表,让王莽执笔书写。除了开篇将刘骜吹捧了一通,随后王鳳正式提名王音为大司马人选。除了王音外,王鳳还提到了淳于长和王莽,认为他们都是可用之才,陛下日后可大用。

八月二十四日,王鳯死于大将军府。九月二日,按照王鳯的遗愿,刘骜下诏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晋升黄门郎淳于长为校尉诸曹。而多年吃素的王莽也癞蛤蟆跟着月亮,沾了一回光,他被任命为黄门郎,也获得了入宫任职的机会。

眼看着堂弟王音飞上枝头做凤凰,平阿侯王谭在旁边流尽了口水。在这次分封中,王音吃到了大头,而根红苗正的王谭却只捞到了一个特进的虚缺,另外就是被安排负责统领长安十二城门的城门兵。

这样的安排,对吃惯了肥缺的王谭来说几乎就是莫大的人格羞辱。王谭虽然能力平庸,但野心却不小,在大哥王鳳还活着的时候,王谭就开始做起了首席辅政大臣的清秋大梦。哪知道诏命下来,居然让他当了“守门员”,而且还要守十二个门!王谭平时散漫浪荡惯了,哪能吃得起这份苦。王谭满肚子的不痛快,大骂哥哥王鳳薄清寡义,胳膊肘朝外拐。再加他的狗腿子、安定太守谷永在旁边扇阴风,王谭终于坐不住了。一怒之下,他退回了朝廷的任命,拒不到任。

王音刚刚上任,王谭就公然给他甩脸子,分明是在向他挑衅嘛!王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哪里容得下王谭在他面前撒野放刁。虽然王音暂时没动王谭,那是他顾全大局而已,但在心里却给王谭记下了这笔账。

王音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稳定朝局,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他的这个新任大司马可不是全凭凭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事实也证明,王音比王谭等几个草包更有能力驾驭着大汉帝国这艘百年巨舰。不过王音因为是直接从御史大夫任上被王鳳提拔上去的,所以他没有爵位,光棍一条。刘骜感觉有些亏欠王音,三年之后的鸿嘉元年(西元前20年)六月,刘骜下诏封大司马王音为安阳侯。

虽然刘骜能给王音的都给了,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大权实际上控制在王音手上。刚开始刘骜还能忍受,时间一长,刘骜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本来王鳳死了,刘骜觉得是时候收回权力了。哪知道王音丝毫没有归政的意思,既然王音不识相,那刘骜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刘骜的心思,被他的老师丞相张禹看出来了,张禹是个随波浮沉的人物,他不懂治国安邦,但深歆权力的潜规则。张禹知道自己霸在道上有些碍事,不用刘骜直说,张禹就明白了。

张禹以年老体衰为由,向朝廷提出了辞职。刘骜自然明白张禹的意思,立刻准奏,胡乱给张禹封个了特进,并封了安昌侯,踢回家养老。一个月后,刘骜任命了新任丞相的人选,就是原御史大夫薛宣,薛宣的原职则由京兆尹王骏接任。

薛宣威严持正,望重朝野,尤其精明法律,用刑深刻。王骏是宣帝朝名臣王吉的儿子,在京兆尹任上,王吉用法严肃,京兆一郡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等待王骏接任京兆尹后,也是大有父风,深得民心。除了薛宣和王骏这两个京城官场上的著名刺头,还有一个丞相司直(丞相助理)翟方进,此人器宇恢弘,与薛宣也是至交好友。

听说薛宣和王吉上位,旁边还跟着一个翟方进,王莽暗暗叫苦。虽然王音虽说能力出众,但薛、王二人更是不好对付,以后王家可有苦头吃了。果然,薛、王上台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开始于王氏家族过不去,时常找茬。

王莽对此异常担忧:单单薛、王这两人,就足够大司马王音喝一壶的了。再加上一个翟方进,王音岂能招架。他还发现,薛宣、翟方进、王骏等人与淳于长的关系很好。尤其是翟方进,此人与淳于长来往极为频繁。王莽暗想,遇到这三位“黑面”人,怕是我们王氏子弟怕是要倒灶了!王音的威严、气度以及手腕,远不能与王鳯相比。他根本对付不了薛宣、王骏,肯定会被其掣肘。王氏子弟们骄纵惯了,哪里晓得这些利害?真是凶多吉少!

王莽的担忧一点没错。随着王氏集团的内讧,朝廷格局与王鳯辅政之时大不相同。以前王鳯活着,刘骜还不敢过分胡来。王鳯死后,刘骜头上少了一根紧箍咒。再加上王音、薛宣、王骏他们几人在忙于“内斗”,没人能对他形成威胁,他也就省心多了。刘骜顿时像没了王的蜂,变得更加放荡不羁。

这一下,朝野内外就要多事了……

(十)多事之秋

刘骜是汉朝历史上著名的昏君,与他的老爹汉元帝刘奭一样,此人贪欲好色,从无任何节制。不过刘骜有一点和他爹不一样,刘奭只喜欢女人,而刘骜则是男女通吃。只要有可口下嘴的,刘骜只管享受不管性别,只要看上了的,都要统统上床陪他嘿咻嘿咻。

刘骜也有自己的男宠,富平侯张安世的曾孙张放就是刘骜养的“小蜜”。张放是当朝许皇后的妹夫,天生一副俊俏模样,很受刘骜的宠爱,三天两头陪皇帝睡觉。有次张放在陪刘骜玩的时候,不经意说了一句话:“民间的女子,风韵别致,不比宫里的差!”

张放无意间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刘骜:对啊,民间肯定有大把的美女!自己整天呆在宫里,估计也遇不到什么绝色,不如自己到宫外去猎艳。为了遮人耳目,刘骜自称是张放的亲戚,让手下人称自己为“张公子”。刘骜每次外出浪荡的时候,身边都会带着十几个打手,大呼小叫的走街串巷,斗鸡走马,吃喝玩乐。

看到皇帝刘骜淫荡无度,“五侯”们胆子也大了起来,生活更加奢侈糜烂、僭越无度,最终给王家酿出了一桩祸事。

鸿嘉三年(西元前18年)四月,成都侯王商患病急需休养,由于没有找到合适的避暑之地,他竟公然向刘骜请求:“陛下!能否把明光殿给臣借用一段时间?”刘骜面无表情,愣了半天都没吱声。他心里很不高兴:“王商啊王商,你也忒不像话了吧?朕的房子,你怎么就敢借呢?”可不管怎么说,五舅大人已经开口了,刘骜就是再不高兴也没辙,只得暗自忿忿地把房子借出去了。当然,表面上他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刘骜带着男宠张放等人微服出游,恰好路过王商的府邸。这座府邸修造的富丽堂皇,即便与大内皇宫相比也毫不逊色。这座宅子占地面积很大,府中竟有一道长长的人工河穿越院墙进入府中。刘骜登高一看,河渠水竟然是穿越长安城墙挖渠引来的!看到这里,刘骜不禁当场失色:擅自穿城引水,这可是破坏京师“王气”的严重行为,按律当斩!顿时,刘骜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胸头,真想当场发作。但他似乎是想到了点什么,咬了咬嘴唇,转身带人悄然离去。

又过了几日,刘骜与张放再次外出游玩,又路过一所富丽堂皇的府第。这座府邸虽然没有上次看到的王商府邸面积大,但建造的无比精美。刘骜顿时生出了好奇之心,连忙带人进去观摩。进去一看却是大吃一惊,园子里修造的假山、渐台,修造的精巧绝伦。整个建筑群规模宏大,一眼望不到边,不比皇宫差多少。尤其是主殿修造的高大雄伟,几乎与皇宫中的白虎殿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刘骜简直怀疑自己这是到了另外一个皇宫!他面有愠色地惊问张放等人:“这是谁家啊?!”有人奏道:“陛下,这是曲阳侯王根的家!”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刘骜的忍功就是再好,这次无论如何也是再也忍不住了。他虽然荒淫无道,但却不是傻子:要是这样下去,只怕他王根是要搬进未央宫去住了!他愤愤地想:现在必须敲打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舅舅们了!不然他们越发登鼻子上脸,以后怎么得了!

刘骜这下再也没心思游玩了,立即下令:“回宫!”刚一回到未央宫,刘骜即颁下诏书,以极严厉的语气斥责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历数“五侯”的僭越之罪:“王氏五侯,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造反吗?王音!你身为首辅,这一切难道你都是全然不知道吗?!”王商、王根看到外甥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吓得魂不附体,二王立刻连滚带爬的跑进宫中去找老姐王政君,请求她帮忙想点办法。可王政君基本不问政事,她能有什么主意?王商、王根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书请罪,请皇帝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刘骜正在火头上,怎肯轻易罢手?他还要再狠狠敲打一下这几个不成器的舅舅。刘骜传来尚书,大声问道:“当年孝文皇帝诛杀将军薄昭之时,具体是怎么做的?!”王商、王根一听刘骜要杀他们,吓的差点尿了裤子。王音带着几个人跪在门外的草垫子上,赤祼上身,背着刀斧和砧板,叩头请罪待刑。几人在地上跪了大半天,才听到刘骜的怒吼:“你们现在知道害怕了?要不是看在皇太后的面子上,朕早就废了你们!滚回去反省!”王氏兄弟听皇帝松口饶了他们了,这才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其实,刘骜并不想惩处他们,不过想吓唬吓唬他们而已。刘骜要真想拿舅舅们开刀,首先老娘那里就通不过。

果然,过了一段时间,在王政君的斡旋劝说下,刘骜的气慢慢消了,遂正式下诏赦免了他们的罪,这事也就马马虎虎算是过去了。

在这场震动朝野的事件中,王氏集团受到了很大打击,他们把持多年的权力终于回到了刘骜的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刘骜是最大的赢家。

狠狠收拾了王家之后,刘骜大权独揽,首辅王音再也没了昔日王鳯的权威。看到王家兄弟对自己服服帖帖,刘骜心里很舒坦,顿感肩上的压力小了许多。起初他还乾纲独断,亲自主持朝务,办了一些正经事。可他很快就对繁琐的朝务工作厌倦,遂将朝务再次交给了王音。王音被上次的事吓怕了,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再也不敢轻易冒犯刘骜。刘骜很得意,觉得这下可以放心了。由于没了压力,他很快就故态复萌,又开始寻欢作乐。刘骜对情色的迷恋几近病态,他没事就微服出游,实际上是去民间猎艳。真是汉家不幸,这下妖孽就要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