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6.亚瑟·德莱尼

马修的二哥亚瑟·德莱尼是一名彻彻底底的罪犯，他年轻的时候给家族充当了很多年的黑手套，做了很多坏事，以至于最后在西黄石锒铛入狱。出狱之后，他被老柯林特赶出了家门，在外面的世界四处游荡，继续干一些不法的勾当，并以此为生。

已经一年多了，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亚瑟不想回家的理由十分复杂，就好比说他实在不想和把他赶出家门的柯林特面对面。

他之前因为一些敏感问题和老柯林特的关系闹得很僵，而这两头倔驴又谁都不可能让步，见面了除了吵架以外也干不了别的事情，而亚瑟又几乎继承了老柯林特的全部坏毛病，其中也包括了他的臭脾气，所以可想而知当两个情绪不稳定的炸药桶同处于一个屋檐下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老死不相往来或许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不过和老柯林特的尖锐矛盾在马修看来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亚瑟生性自由。

他就好比一只北方苍鹰，酷爱在一望无边的天空中翱翔，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不喜欢被某件事物所拘束，这里的“事物”特指德莱尼家的农场。农场生活其实比想象中的单调，而这种“单调”在亚瑟看来是会要了他的命的。

所以归根结底，亚瑟离开农场自己在外打拼似乎是注定发生的事情，哪怕柯林特没有屡次破口大骂让他滚出家门，亚瑟也不会在农场上停留太长时间。因为他的天性如此，内心永远在躁动，永远也没办法安定下来——大家都认为或许游荡生活更加适合他，似乎就连他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目前，他伙同两名失业的牛仔，在大山谷的密林深处搭建了一个简陋的酿酒作坊，并在作坊里面酿造私酒。

有人可能会问，私酒是个什么东西，和普通酒有什么区别？

私酒，简单来概括就是私自酿造的酒，没有酿酒许可，没有经营执照，一切都是在黑作坊里制作出来的。

而私酒和摆放在商店货架之上的威士忌最大的区别在于陈酿，这主要体现在色泽上：私酒从蒸馏器中流出来时，会清澈的像水一样，但是商用酒类的颜色会是琥珀色或者是金色，因为它们通常会在木桶中陈酿数年，正是这一过程赋予了酒水颜色，还会让他们的味道更加醇厚，而私酒则是缺少了这一点醇厚，也因此多了一份劲道。

有人可能又会问了，明明市面上有那么多专业的酒精饮料可供选择，为什么人们偏偏要购买私酒饮用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分两个方面。

第一方面是税金。美国在独立战争之后不久就开始对烈酒和白酒征税，独立战争之后的几年里，美国一直在努力弥补战争带来的巨大经济损失，而对烈酒和白酒征税就是增加政府收入的有效办法。

不过，除了政府以外，没有人喜欢税收。酿酒产业为了增加利润必须提高酒精饮料的价格，由此招致销量减少的恶果，而普通人又无力承受酒精价格飞涨，但又戒不掉酒，秘密酿造出来的私酒由此应运而生，贩卖私酒不用交税，购买私酒的价格低廉，除了政府和征税员，所有人都开心。

第二方面是体验。通常来说，私酒的酒精浓度都很高，要知道威士忌的度数一般在四十度左右，而私酒的度数能够达到五十度甚至六十度以上，这也正是私酒的真正价值所在——它可以让顾客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获得更高度数的酒精，以满足他们独特的需求。

所以，在整个西部，私酒都很有市场。

马修离开大清泉镇回家的当天夜里，一批私酒从亚瑟的作坊里新鲜出炉，亚瑟和他的同伙需要趁着夜幕降临尽快将这批私酒运送到指定的交货地点，一刻也不能耽搁，因为越是耽搁，就越容易让徘徊在附近的禁酒探员有所察觉……

——没错，酿造、售卖私酒是违法行为。

之前提到过，私酒贩售卖私酒是不交税的，而涉及税收的问题政府可不会手软，国税局甚至成立了相关部门，专门负责追捕私酒贩、取缔私酒行业，而在相关部门中工作的政府探子就被叫做禁酒探员。

这些日子，从城市兴起的“禁酒运动”已经像瘟疫一般传播到了西部，起因是那些从欧洲赶来的清教徒们把酒精当做是“邪恶之源”加以抵制，而被时代所唤醒的女性们也将“反家暴”和禁止酒类产品划上了等号，由此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宣传禁酒的政治运动。这一运动使得禁酒在全美形成了一种风潮，甚至还牵扯到了政客们的票数，一旦牵扯到选票，事情就变得严肃起来了，所以禁酒探员们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工作。

亚瑟还听说，在蒙大拿以东的北达科他州和南达科他州已经出台了相关的法律，禁止酒精饮料的制造、分销、进口和销售。

禁令的出台，该死的全国禁酒党功不可没。

不过也是多亏了禁酒运动，养活了不少以此为生的人，酒是被禁了，但需求照样存在，美国人不会因为政府的禁令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相反，这会让他们更加叛逆，人们甚至会为了优质酒精额外出两到三倍的价钱，所以可想而知，在巨大利益的驱动下，总是会出现像亚瑟这样勇于铤而走险的冒险者。

对于私酒贩来说，这一行当只有三个步骤，采购、酿造以及运输。

采购不难理解，酿造私酒需要原料，没办法自己种植原料的话就只能在外面的市场上购买，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因为这里是西部，欺诈和哄骗屡见不鲜，如何在没有上当受骗的情况下以最低价买到最优质的原料是每名私酒贩都应该掌握的技能。

一般来说，私酒贩都会随着时间推移建立起自己独有的供货网络，这样一来就没必要每次都在原料上面费心思了。

酿造的道理也很简单，堆在一起的原料总不可能自己变成高质量的私酒涌进酒桶，要真这么简单的话所有人都来做私酒贩了。

酿造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原料问题：虽然酒精几乎可以从任何谷物中蒸馏而成，就比如说黑麦和大麦，但是在西部，大多数的私酒贩子会使用玉米来酿造酒精，理由很简单，这种原料更为便宜，也更容易获取。

有了原料，就可以酿造私酒了——主要分两个步骤。

发酵，以及蒸馏。

西部所有的私酒贩在制作私酒时都离不开这两个步骤。

但是再往下细分就有很多不同了。

亚瑟所采用的酿酒方式比较传统，首先第一步，将玉米磨成粗粉，用热水浸泡，添加大麦麦芽，将玉米粉中的淀粉转化为糖（有的商人会直接使用糖来代替谷物粗粉），然后再放入酵母，开始发酵。最终得到的混合物被称为麦芽浆。

第二步，加热。在蒸馏器中彻底搅拌麦芽浆，并加热一段时间。注意，蒸馏器的所有管道都是铜管，导热性能必须良好，没有私酒贩会在这方面降低标准。至于加热蒸馏器的方式则是有很多种，木材、煤炭、蒸汽……因人而异。

第三步，酒精蒸发和凝结。在加热蒸馏器的过程中，酒精蒸汽会顺着蒸馏器顶部的管道注入旁边的“重击桶”里，所谓的重击桶其实就是一个外表很普通的用来加热的金属桶，之所以会得名“重击桶”，是因为酒精蒸汽会周期性的从管道里喷涌而出，从而奏出闷响。

蒸馏后的酒精会在重击桶的底部凝结，而热蒸汽会第二次蒸馏这些酒精，如果你想要度数更烈的酒精，可以在这个时候添加一些未经过蒸馏的麦芽浆进去。

第四步，再凝结。从重击桶里飘散出来的酒精蒸汽会涌入“蠕虫箱”，蠕虫箱其实就是一个装有冷水的板条箱或木桶，里面会有像蠕虫一样弯弯曲曲的管道，过热的酒精蒸汽会在管道里遇冷凝结成为液体，也就是酒精。

第五步，过滤装瓶。在蠕虫箱里凝结完的酒精会通过一个软管导入过滤器，过滤掉里面的杂质，最后得到的酒精液体就可以直接装瓶销售了。

这五步便是制作私酒的大致流程，当然随着这一行当不断发展，有很多人又研究出了不少“独门秘方”，在这里就不多加赘述了。

酿造结束，得到了一批私酒后，接下来的一个关键步骤就是运输。

毕竟这一批酒的质量再好，也只有到了顾客手里才能赚到钱，压在自己手里只能是夜长梦多，所以在制造出一批新的私酒后，私酒贩们必须尽快动身将这一批货送到买家手里，同时也要避免被禁酒探员发现。

——为了躲避禁酒探员们的搜查，亚瑟和他的同伴们会将酒瓶装进漆成纯黑色的木质棺木里，再在上面盖上一层白色的薄纱，最后再用钉子把棺材盖钉起来。以此来躲避探员们的搜查。

碰到禁酒关卡时，只要对那些禁酒探员说棺木里的尸体是因为感染霍乱去世的，亟需火葬。那些领死工资的禁酒探员就不会冒险撬开棺木去看里面的东西，反而会催他们快点儿滚蛋。

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所以这次运输私酒，亚瑟一行人也是采用了相同的方法，按理来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在西部，“按理来说”其实就是一句屁话，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按常理出牌。

当亚瑟还信心十足的以为这次运输不会出现任何差池，丰厚的报酬近在眼前时，一位从蒙大拿来的禁酒探员改变了这一切……

面对一身黑衣，面蒙方巾的运输小队，沿路设卡的禁酒探员命令自己的手下检察马车。

“探员先生，我建议你不要接近棺木，我们正在运送尸体——它生前得过霍乱。”

手下一听，立刻从车上跳下来，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

换做是往常，哨卡的长官肯定已经开口放他们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

那位嘴上叼着烟斗，从蒙大拿远道而来的禁酒探员命令他的手下道：“你，去打开看看！”

“可，长官......那里面是——”

“就算里面装着你亲爹你也得给我撬开！”

听到这话，亚瑟和他的同伴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这群该死的探员撬开棺木，他们就会意识到躺在里面的不是什么亟需销毁的尸体，而是整整齐齐的酒瓶。

酿造私酒、运送私酒、售卖私酒都是重罪，被抓住就要牢底坐穿——还需要面临高额的罚款，这是亚瑟他们绝对没办法承受的结果。

琼斯看了一眼坐在马车上的亚瑟，又给马背上的约翰递去眼神。

亚瑟立刻就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琼斯想要冲卡。

要么人和酒都被扣在这里，要么赌一把逃出生天，说不定还能及时交差止损——见惯了生死的牛仔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百分之百的一无所获和百分之二十的全都带走，傻子才会犹豫。

只见那位探员手持撬棍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爬上马车准备撬开棺木。

约翰突然从枪套里抽出左轮，砰砰两枪将其打了下来。这两声枪响惊醒了其它在哨卡里昏昏欲睡的禁酒探员们，一场火并在所难免——显然，探员们占据人数优势，亚瑟他们绝对不能杵在原地和他们交火，否则就是被人当靶子打。

于是他立即驾驶马车，冲了出去，一边驾驭着马车猪突猛进一边用左轮手枪向禁酒探员们倾泻弹雨。

火星闪烁，烟雾缭绕。

然而那些禁酒探员也绝非吃素的，他们举起连发步枪瞄准身体挂在马上的约翰扣动扳机，密密麻麻的子弹在一瞬间击穿了约翰的身体，后者应声落马，头朝下重重地摔在泥地里，再也没了声音。

“操！那群狗日的打中了约翰！”琼斯破口大骂，随后压低身体向后射击掩护马车撤退。

禁酒探员们见私酒贩闯进了密林，立刻上马去追。

一声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晚，惊醒了正在沉睡的树林，数不清的鸟类冲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在树林上方盘旋鸣叫。

亚瑟就像亡命徒一般驾驶着马车狂奔，可那些禁酒探员却像咬住了他们屁股一样紧追不舍。一连串的枪响让所有人都顾不上思考，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颗飞来的子弹取走性命。无论是逃命，还是追杀，每个人都只是在利用自己的本能做出行动，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又是一连串的枪响。

“——操你妈的！”

亚瑟听见身边的琼斯骂了一句，又瞥见琼斯的身影趴在了马上。

“怎么了！？”

“我被打中了！！真他妈该死！”琼斯强撑着身体坐起身来，向着追在他们身后的禁酒探员们扣动扳机，可些微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亚瑟他们的处境正在持续恶化。

马车在森林中左冲右突，一路颠簸，禁酒探员们的子弹早已在棺木上钻了数十个孔洞，虽然亚瑟没有看到酒液从棺木的孔洞中流淌出来，但他已经隐隐约约闻到了酒香味儿……

当然，他也没办法分辨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肯定，那就是这笔交易彻底失败了，他不可能把这一车酒送到顾客手中了。

这个要命的念头不断地在亚瑟的脑海里盘旋着。

——真他妈该死！

不仅搞砸了生意，还马上要失去两名珍贵的同伴……

如果再不想办法脱身，恐怕自己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亚瑟咬紧牙关，从皮革挎包里摸出一个简易燃烧瓶，点上火，精准地丢在了棺木上，棺木顿时被火焰所吞噬。与此同时，亚瑟飞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与他并驾齐驱的琼斯的马上。着火的马车冲进左手侧的小路，而亚瑟则是驾驭马匹一头钻进右侧的密林。

透过树干之间的空隙，他看到燃着熊熊烈火的马车仿佛来自天堂的使者，通过燃烧自己照亮了整片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