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治的仪式感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也是清顺治元年的五月初二,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领正白旗军队进朝阳门,入紫禁城,明朝文武百官出城五里“焚香跪迎”。汤若望作为钦天监官员也在人群之中,他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紫禁城的新主人对他的裁决。
汤若望清楚地知道,要想继续在北京待下去,他就必须让多尔衮看到自己的价值。于是,汤若望上书多尔衮:“臣于明崇祯二年来京,用西洋新法厘正旧历,制测量日月星晷、定时考验诸器。近遭贼毁,拟重制进呈。先将本年八月初一日日食,照新法推步。”
八月初一当日,汤若望的西洋历和大统历、回回历在观象台展开了“较量”。
在测算太阳缓缓隐藏于阴影中的时间的时候,回回历差了整整一个时辰,大统历差了半个时辰,只有汤若望的西洋历计算得分秒不差。多尔衮当即下令:将由汤若望等人编撰的新历法定名为《时宪历》,并颁行天下,汤若望则任钦天监监正,正五品。汤若望终于凭借西洋历法取得了多尔衮的信任,从此,在新的朝廷里站稳了脚跟。

《大清康熙元年时宪历》(御用本)
这天,汤若望的教堂来了三个贵妇,她们声称一位亲王的郡主生了病,因此特来向神父求医问药。无论汤若望如何解释自己不是医生,这几位妇人还是强烈要求汤若望去给郡主看病。最后,汤若望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便从兜里掏出一个十字架,说回去让小姐戴脖子上,保证百病全消。
几天之后的清晨,太监敲响了汤若望的房门,宣他即刻入宫——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即孝庄文皇后,后文统称“孝庄”)要召见他。
原来那三位贵妇是皇太后派来的,而且病人也并不是什么郡主,而是皇太后的亲侄女、顺治皇帝未来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孝庄亲切地接见了汤若望,双方在友好融洽的气氛中通过翻译进行了交谈。由于没有现场记录,两人究竟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从后来的事情中可以看出,汤若望倒是巧舌如簧,居然能把大清的皇太后忽悠得当场就把自己的手镯摘下来赏给了他,而且还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认汤若望为义父!国母认洋人当干爹?这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然,史学界在孝庄认干爹这件事上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专家认为,孝庄皈依了天主教,而汤若望是孝庄的教父,而并非我们中国人传统意义上的干爹。
如果说孝庄对汤若望的态度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话,那么顺治皇帝对汤若望的宠信就已经超越了君臣的界限。即便在中国历史上,这种君臣关系都是少见的。顺治觉得这个番僧果然有些真实本领,可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精通历算,身怀绝技”。也不知道汤若望是怎么把顺治忽悠住,让顺治把他当成武林高手似的。
顺治没事就跑到教堂去找汤若望聊天,据说一年内竟然去了二十四次,平均下来一个月就是两次。皇上登门造访,这在当时来说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后来康熙下江南,去了几次曹家,曹家就整整骄傲了几十年。
顺治还觉得光自己去没聊过瘾,还要让汤若望直接住在宫里陪他唠嗑。皇宫大内是规矩极严的地方,下午六点便禁止出入了,只要外面不造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更何况还是后宫。整个东西六宫,除了皇上和太监,就没有别的男人长居于此,汤若望和顺治的关系得好到什么程度,他才能被允许在宫里过夜?
顺治八年(1651年),顺治帝亲政。

孝庄太后画像
别人想升官,都得论资排辈,一年一年地熬;汤若望升官,则论小时算。一天之内,顺治加封汤若望通议大夫、太仆寺卿、太常寺卿三个官衔,成了朝廷的三品大员。
顺治十年(1653年),顺治又特赐汤若望“通玄教师”。
顺治十五年(1658年),汤若望获授光禄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正一品,追封三代。顺治从汤若望的爹妈开始,一直追封到汤若望的曾祖父,男的都追封一品大员,女的则是一品诰命。汤若望的家人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在中国混个荣誉称号。不过最让人称奇的是,顺治还派专人把诰命诏书送到了汤若望的老家德国科隆!迢迢万里只为送一封诏书,不得不说,顺治是懂仪式感的。
顺治十六年(1659年),大清东南半壁烽烟骤起。
郑成功带领十万水陆精锐在厦门起兵,分乘大小战船三千余艘,从海道入长江,联合在浙江沿海的前明兵部尚书张煌言部,由两人亲统两路大军北伐。大军兵锋指处,所向披靡,连战连捷,仅一个多月就进逼并包围了南京。而此时的清军主力远在云贵追剿南明残余势力,南京城内兵力严重不足,想让清军以有限的兵力防守周围广大的南京城垣,简直如同痴人说梦。在历史上,这是郑成功离达成反清复明的目标最接近的一次。
消息传来,震动京师。
不久前还为云贵战场的节节胜利而奔走相告的朝廷大臣们,此刻无不慌成一团,骇然失色。偏偏此时,顺治帝最心爱的儿子和硕荣亲王夭折了,宠妃董鄂氏也卧病在床,奄奄一息。连番打击让顺治彻底失去了理智,朝会之上,他提出要御驾亲征。
这下,群臣炸锅了。别说形势还没坏到要皇上亲自出马的地步,就算真的势不可解,这皇上的水平他自己不知道,各位朝臣还是心里有数的,毕竟当时人送顺治花名“天下第一纨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皇上亲征那是坚决不行的!”
顺治可以说是清朝皇帝里性格缺陷最明显的一位,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冲动型人格,容易走极端。顺治当场拔出宝剑,一剑砍掉御案的一角:“再谏者如同此案!”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但安静不代表妥协,六部九卿各科道言官呼啦啦地跪倒一片。面对群臣的阻拦,顺治咆哮得声震屋瓦,最后连孝庄出马相劝都不管用。
直到汤若望前来,他和顺治从政治形势一直谈到董鄂妃的病情,再加上什么耶稣上帝天象示警,最后终于得出结论:“皇帝亲征对董鄂妃的病大大不利!”顺治这才勉强打消了亲征的念头。
其实像劝谏顺治这种事儿,汤若望干了不是一回两回,而是一而再,再而三。最后,汤若望都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